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没有翻开卷宗,而是扬起手臂,将那份《工程折旧与人头粮耗表》重重地掷在地砖上。
厚重的纸页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麻绳装订的线崩开了一截,纸张散落在地,露出上面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黑色数字。
林长风看着顾无咎,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下来的大堂中极其清晰:“大明不缺诸位的眼泪,缺的是这折算火耗后,还能送到灾民嘴里的一口糙米。”
他抬起脚,靴尖点在地上的账册边缘:“从湖广常平仓调粮到平江府,水路一千二百里。一艘两千石的沙船,需要四十名纤夫,六十名摇橹。顺风顺水十五天,逆风则要二十五天。每人每天口粮一斤半,再加上船只吃水渗漏、老鼠啃咬的固定损耗。你们算过的圣人账里,这部分凭空消失了。”
林长风向前迈出半步:“你们要发十万石粮,国库就必须拨出十四万五千石。没有这多出来的四万五千石,你们的仁政在运到半路时,就会变成饿死脚夫的催命符。这叫不可逆的物理损耗,不叫贪墨。”
一串串精准的损耗比与粮价转换公式被抛出,将所谓的仁政大义拨皮拆骨,还原为无可回避的物资定数。大堂内刚刚还涨红着脸叫嚣的清流们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移开了视线,无一人能答上一句话。
步知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微微发急。他无法容忍自己半生信仰的大义被几串数字如此践踏。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同僚,大步冲到堂前,一把抓起地砖上的账本。
“一派胡言……这是你为了掩盖贪赃捏造的伪证!”步知寒瞪着林长风,眼角的血管突突直跳,“陈长生,我以半生功名立誓!给我三日,我必算出你这账盘里的破绽!”
他将账本死死抱在怀里,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堂。这场权力之争,被他强行扭转成了一场只有输赢的生死验算。
同一时间,暗档司录局内。
冷光打在长条案上。柳清玄握着笔,手心全是一层冰凉的冷汗。门外那名同僚的惨叫声已经停止,但她觉得后背阵阵发寒。
面前放着一份《陈长生嫌疑汇总名录》。按照“密箴统一式”的要求,这上面的每一个编号都要精准录入,以便锦衣卫日后进行无死角的跨库追查。
柳清玄的笔尖停在核心票号的索引处。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微微刺痛了掌心。她想起了堂兄柳寄遥拔刀查卷时的蛮横,想起了刚才那个因为一滴墨被拖出去打烂血肉的抄吏。这种机器般运转的刻板规矩,让她的本能产生了动摇。
就在这时,程星阑抱着一大摞新送来的卷宗走过。她像是不经意般,将卷宗重重放在柳清玄的案头右侧。厚厚的纸堆刚好挡住了甬道尽日程怀霜看过来的视线。
柳清玄咬了咬牙,手腕微微一转。笔尖落下,在那个最关键票号的偏旁上,本该是“氵”的地方,她少画了一点,故意写成了一个谁也看不出端倪的错字。
墨迹干涸。这半个偏旁的偏差,死死嵌进了特务系统那台精密冰冷的追查齿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