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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宅内院的正房里,地龙烧得很旺,但裘敬年却觉得从骨缝里往外冒着寒气。他缩在一张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当外院传来那声沉闷而巨大的木门断裂声时,他感到脚下的青砖都连带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滚烫的茶汤溅在他肥厚的手背上,他却像完全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木然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裘敬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踉跄着扑向书案。他抓起一支笔,连砚台里的墨都没研匀,就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扭七八,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写完最后一句求援的话,他连吹干墨迹的耐心都没有,直接将纸张卷成了一个紧实的细筒,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巧竹管里。
他拖着肥胖的身躯挪到后窗边,一把推开窗扇。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从窗边的一个精致竹笼里抓出一只白色的信鸽,动作粗暴地将竹管绑在鸽子的细腿上。
“去巡抚衙门……”裘敬年喃喃自语,双手向上用力一抛。
白鸽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翅膀,很快就在昏暗的天色中拔高,融入了漫天的飞雪之中。看着那逐渐缩小的白点,裘敬年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他跌坐在椅子上,抹了把冷汗。只要信送到了,巡抚大人派来的营兵一到,这群敢在城里破门抢劫的穷兵痞,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在裘宅外墙的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榆树上,黎九正像一只被冻僵的蜘蛛一样,死死攀伏在一根手腕粗的树杈间。刚才那个传信的乞儿年纪太小,爬不上这种高墙,只能由他拖着那条断腿硬撑着爬上来。
他的视线透过杂乱的枯枝,一直盯着裘宅的后院。当那只白色的鸽子从窗户里飞出来,振翅准备越过高墙时,黎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用冻得满是裂口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把平时用来打鸟的破木弹弓。左手捏住一块边缘极其锋利的碎石子,将牛筋拉到极致。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飞翔的白点上。
轻响过后,皮筋回弹。
碎石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地切中了信鸽的左翼。血花在雪中溅开,鸽子发出一声哀鸣,立刻失去平衡,打着旋儿一头栽进了墙外一个深深的雪堆里。
黎九因为用力过猛,重心彻底偏移,整个人从树杈上倒栽葱般摔了下来。他在下落时本能地护住头颈,后背重重砸在覆着薄雪的冻土上。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错位了,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好几下,才勉强用手撑着爬起来。
他一点点爬向那个雪堆,扒开积雪,将那只还在抽搐的死鸽子拎了出来。解下竹管后,他倒出里面的纸卷。纸卷刚一展开,一份质地极薄、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也跟着掉落在了雪地上。
黎九虽然不识字,但只看了一眼那羊皮纸的边角,头皮就瞬间炸开了。那上面画着复杂的线路,而在右下角,盖着一个暗红色的狼头印记。任何一个在边关黑市讨生活的人,都认识这个印记——那是关外瓦剌军镇专门用来走私军械的戳记。知府的求救信里,居然夹着这种东西。
这绝不是普通的倒卖军粮,这是足以让全族连坐、凌迟处死的死罪。黎九浑身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他僵硬地把那张羊皮纸重新卷好,连同求救信一起塞进信筒,然后顺着领口,把它死死贴在自己冰冷的肚皮上,用微弱的体温焐着。
裘宅内院,大门碎裂后激起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散去。
狄烈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军刀,一步跨过了门槛。他的靴子刚落地,一股极其浓烈的、劣质火药燃烧时特有的刺鼻硫磺味就冲进了鼻腔。
在距离他只有五步远的一座花坛后面,霍铁山正靠在那儿,那条被砍伤的大腿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手里举着一根火把,周围散乱地堆放着七八个表面渗着油污的木桶,以及一堆枪管生锈的残次火铳。这些原本是府库淘汰下来的废旧军械,此刻却成了他阻击的底牌。
看到狄烈进来,霍铁山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他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火把扔进了那堆木桶中间。
引线瞬间被点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些劣质火药和火油混合在一起,在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中猛烈燃烧起来。一道橘红色的火墙瞬间在青石板路面上蔓延开来。火油的高温将周围的积雪瞬间蒸发,那些残破的火铳受热炸膛,散碎的铁砂和劣质铅弹像冰雹一样四下乱飞,打在老卒们举起的铁盾上发出密集的脆响。这道高温火网,硬生生地将狄烈推进的直线距离彻底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