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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自瑾的手指像生铁铸成的钳子一样,死死卡在顾长柏的腕骨上。顾长柏的另一只手拼命抠住桌沿,指甲缝里因用力过度已经
渗出了细微的血丝。那方通红的官印,距离那份“自筹战损亏空”的苛刻名册,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顾长柏的呼吸变得像拉破的老风箱,他试图用膝盖去顶撞桌腿来借力,但常年的案牍劳形让他的身体在这一刻显得极度单薄。潘自瑾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物般的冷漠。他小臂的肌肉绷紧,将顾长柏的手腕一分一分地向下压去。
林长风站在炭盆边,眼神犹如深冬的死水。他没有上前阻止,他的目光越过了两人纠缠的手臂,静静地锁死在厚重的木门框上。
就在官印边缘即将触碰到桑皮纸面的那一瞬间,一种沉闷而密集的震动顺着脚下的青砖传导上来。那绝不是风雪拍打门板的动静。
伴随着刺耳的断裂声,两扇厚重的木门连同手腕粗的门栓一起,向内剧烈炸裂开来。碎木片夹杂着冰冷的雪沫,如同暗器般激射进充满炭火味的屋内。潘自瑾的后背被一块飞崩的木楔砸中,剧痛让他的手部力量瞬间一松。顾长柏趁机猛地抽回手腕,整个人连退两步,重重撞在后方的书架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框的残骸中,狄烈那魁梧的身体堵住了外面的风雪。他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暗红色的血迹在低温下结成了坚硬的冰壳。他大步跨过门槛,沉重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的左手提着一个被蛮力砍掉锁扣的黑色铁皮箱子,右手则拎着一团圆乎乎的物件。
狄烈走到桌前,手臂微微一扬。那团物件在木地板上滚动了两圈,停在了潘自瑾的脚尖前。
那是一颗头颅。霍铁山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瞬间的错愕,断颈处的切口极不平整,粘稠的血滴正顺着断口,一滴一滴地渗入木地板的缝隙里。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潘自瑾低头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脸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下意识地向后挪动了半步,昂贵的皮靴踩到了霍铁山散乱的断发。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一道瘦小的黑影贴着地面,从破裂的门框底部钻了进来。
是黎九。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成人旧军袄已经湿透,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拖在身后,膝盖以下的角度弯折得令人牙酸。他在地上用手肘交替爬行,身下拖出一条混着泥水和血水的痕迹。
他一路爬到林长风脚边,从怀里最贴近肚皮的内衬里,掏出了一份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那羊皮纸上还带着他微弱的体温和一股刺鼻的汗腥味。
“老板……”黎九的嗓音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片,他把羊皮纸硬塞进林长风垂下的手里,然后头一歪,趴在炭盆边大口吞咽着空气。
林长风的手指抚过羊皮纸粗糙的边缘,他没有看潘自瑾,而是将纸页缓缓展开。昏黄的油灯光下,一张错综复杂的交接路线图显露出来。而在纸张的右下角,一枚暗红色的狼头印记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还靠在书架上平复呼吸的顾长柏,视线无意间扫过了那张图。作为常年和边镇军报打交道的文臣,那个印记他太熟悉了。顾长柏原本因屈辱而泛白的脸庞,在看清狼头印记的瞬间变得铁青,紧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从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扑到桌前,一把扯过那张羊皮纸,干瘪的手指颤抖着点在上面的路线和印记上。
“瓦剌军镇的戳记……”顾长柏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大同府库三成的生铁火铳、一万两千石军粮……潘自瑾,你不是在筹粮,你是在把大明边军的命往关外运!”
顾长柏转过身,死死盯着潘自瑾,他的眼角因为多年的郁结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而泛起一片潮红:“你拿着巡抚的手札,口口声声说为了边镇运转,实则是拿着大明官府的皮,去填塞外异族的胃!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巡抚保得了你发财,保不了你通敌卖国!”
潘自瑾的嘴唇抖动了两下,他试图去摸袖子里的那份巡抚手札,但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顾大人,这……这是伪造的……”他的声音干涩,再也找不回半刻钟前端茶撇沫时的闲适。
林长风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他向前迈出一步,从狄烈手中接过那个沉重的黑色铁皮箱。箱子表面的铁锈和冻结的血水摩擦着他的掌心。
他单手扣住箱盖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本厚厚的账册。这些账本的封皮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边,纸张间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墨香和霉味。
林长风随意抽出一本最底层的账册。他根本没有去翻看里面的内容,因为他脑子里的算力早已将这些数字推演得一分不差。他将这本记载着倒卖军粮、掏空府库真实流水的底账,连同顾长柏手里的那份走私图一起,卷成一个厚重的纸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