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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百户。”林长风的声线恢复了平稳,抛弃了任何感性的辩解,只有冷硬的利益陈述,“你拿这本沾了朱砂的账册回京,交到兵部手里,最多也就是抄没一个边镇商贾的家产,填了潘自瑾账面上的亏空。这笔死账落在你手里,恐怕连半个千户的实缺都换不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强行将刀锋从动脉处推开半寸。顾明月没有收力,但也没有继续发力切下,任由他僵硬的身体转过半个角度,走向废墟角落里那座在乱军冲击中残破不堪的边镇防务沙盘。
林长风停在沙盘前。沙盘上的微缩城楼已经被烧毁了一半,代表瓦剌大军的黑色小旗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土里。他用还带着狄烈鲜血的指腹,直接按在沙盘外围模拟塞外地形的泥沙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辙痕。
“唐惊鸿撤军了。但这城外的雪地上,留下了她先锋营运粮车的车辙。”林长风用指甲在沙盘上重重一点,指甲缝里的泥污嵌进沙土,“空车与满载,车轮压入冻土的深度相差两寸。她的后卫步卒在撤退时,步幅比攻城时短了半尺,且落脚极为沉重。”
他转过身,直视顾明月的眼睛,将那份从宁非烟染血残图上剥离出的致命软肋抛在台面上:“那不是正常的轮换后撤。她的粮道已经断了,瓦剌先锋营的存粮耗竭缺口,在六成以上。”
顾明月握刀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隐晦地收缩了一下。
“散乱点不在前锋,而在后军的辎重营。”林长风指着沙盘上被他划乱的沙土,继续拆解这套用人命换来的数据,“她看似是诱敌深入的圆阵撤退,实则是为了掩盖辎重空虚的真退。再过几个时辰,边塞的白毛风一刮,她那支断粮的先锋营就会在雪原上出现大规模冻饿减员。”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低沉得如同敲击的闷鼓:“边军只要顺着我的路线图咬上去,就能在白毛风里打出一场包围战。这不叫抗击乱军,这叫‘斩首瓦剌先锋’。这是兵部与内廷现在最渴求的、能遮盖所有失职丑闻的遮羞军功。”
冷风在两人之间盘旋。那个拿着丝帕的内廷厂卫皱起眉头,似乎想要走上前来斥责这种荒谬的讨价还价,但顾明月微微侧身,用大氅的边缘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她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利益的权重。执行原计划锁拿陆青云,拿到的是一本死账,油水全进了贪商的口袋,自己顶多捞个跑腿的苦劳。但如果拿着这份绝密的战时真实情报交差,内廷可以拿着“痛击瓦剌”的军报直接向皇权中枢邀功,这中间蕴含的权力暴利,足以让任何一个特务机构的头目心动。
她看着林长风。这个男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只装着赤裸裸的利益置换,没有任何多余的怯弱。
顾明月的手腕忽然翻转。
“铮——”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中,绣春刀以极快的速度还入鞘内。她上前一步,漆黑的大氅下摆盖住了地上的血泊。她的牛皮官靴毫无滞碍地踩在那本沾有朱砂的盐引底账上,用力一碾,随后脚尖一挑,将其顺势压入宽大的袖袍中。
“战时情报需要印证。在瓦剌退军的真实战报确认之前,违规筹集军资的案子,压后三个月再议。”顾明月的声音依然冷硬,但话语的内容已经完成了实质上的立场翻转。
晨风中,这份带着浓重灰度、高危且脆弱的休战契约正式生效。
林长风还未来得及松开紧绷的肌肉,城外远方浊水窑的方向,忽然顺着风声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车马辚辚声。那木轮碾压积雪与冻土的声音,像是有某种更为庞大、更为致命的隐患,正沿着冰层下方悄然涌入这座刚刚存活下来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