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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包铁的沉重后门在背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彻底合拢。
林长风站在狭窄的青砖暗巷里。十二月大同的寒风裹挟着冰雪刮过脸颊,他却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刚才在暗房黄花梨案桌上看到的那张薄薄的加急支取底单。
一百二十万两现银。这是大同防线、甚至是整个北境隐网最后救命的底仓。它在三天前,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强行抽干了。
如果只是钱没了,他大可以重新布局。但让他的认知防线产生结构性裂痕的,是底单右下角的印鉴。香灰的批次反光、特制印泥中枯骨香的残留气味、以及按压时故意向左倾斜留下的缺口暗记。那是他自己独创的“三钥密押”。在这个没有复印技术的时代,这套密码绝无可能被模仿。
他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粗糙的皮革纹理勒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他仰起头,看着漫天灰白色的雪沫在灰暗的巷子上方打转。两百多年来,他依靠这套严密的隐网和近乎先知的史观,一次次在绝境中游刃有余。但这一次,有一种看不见的幽灵力量,用着他自己的手,精准地切断了他赖以补天的全部血脉。
冷气顺着气管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压下翻涌的眩晕感,松开刀柄,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快步走出暗巷。钱断了,但护堤不能停。
半个时辰后,林长风出现在大同城南的“通济牙行”门外。这里是边镇最大的物资与车马集散地。
推开油腻的木门,夹杂着劣质旱烟、马粪和汗酸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牙行里很安静,几个伙计靠在墙根打瞌睡。柜台后,一个胖牙婆正耷拉着眼皮拨弄着算盘,木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吧嗒”声。
“雇二十辆大车,要吃过重料的好马。再去西山石场提五十车合规的青条石。”林长风走上前,从怀里解下三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被手垢浸得发黑的木台面上,“这是三千两碎银。天黑前,车马和料必须送到北面护堤。”
牙婆停下手里的算盘,连布袋都没碰,只是用手里的烟袋锅子敲了敲桌面上摊开的一本账册。
“客官把这碎银子收回去吧。”她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声音透着市井的沙哑,“别说五十车青条石,你现在就是想在大同城外买一块垫马蹄子的硬砖,都没货了。”
林长风没有动,目光落在账本上。
“我出三倍的运费。”
“这不是现银的事儿。”牙婆将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上面满是刚干透不久的刺眼红朱批,“三天前,潘家那位爷手底下的人,拿着盖了内廷监军大印的条子,外加几十口大箱子的现洋定金,把周边四家大石场、六个车马行的大车全给包圆了。咱们这些做牙子的,谁敢私下接你的散单,明天巡抚衙门就能把铺子贴上封条。”
林长风的手覆在布袋上。粗糙的棉布摩擦着掌心。账本上那一排排鲜红的批注,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他突然明白,对方不仅用幽灵指令抽干了他的备用金库,还在物理层面上,用合规的权力砸死了所有散户自救的通道。资金与物资的双重死锁,被执行得分毫不差。
他没有多作纠缠,拎起布袋退出正堂,沿着围墙绕到了牙行的后院。
后院泥泞不堪。十几匹闲置的拉车粗马被拴在马槽边,马儿在寒风中打着响鼻,喷出浓重的白气。两个伙计正蹲在泥水里,用铁锤往马蹄上钉铁片。
林长风走近几步,目光锁定了刚钉好的一块马蹄铁。那并不是中原平原地带常用的平底蹄铁。青黑色的金属表面上,带着明显外翻的尖锐倒刺。
“这铁口是新打的?”林长风随口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伙计头也不抬,抡着锤子砸下一根铁钉,“潘家下的死命令。被他们包下的所有马队,三天内必须全换上塞外冰地才用的防滑铁蹄。这一副带刺的铁蹄,顶平时两副的钱,连草料都得喂双份。”
林长风慢慢蹲下身,大拇指贴着马蹄伸过去,在锋利的倒刺上用力刮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直达手腕。
修筑护堤根本不需要这种专门用来在暴雪天长途跋涉的冰地蹄铁。潘自瑾花重金买断了全城的马队,给它们换上这种逃命用的装备,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潘氏势力根本没打算把堤修好,他们甚至已经算准了工程暴雷的时间,做好了在某个雪夜随时弃城撤离大同的物理准备。
林长风站起身,看了看天空中越来越密集的雪花,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死寂的深寒。
同一时间,城外十里,浊水窑。
地下暗室里烧着两个大火盆。温知绮坐在一面斑驳的铜镜前,用一把细木梳慢慢梳理着长发。木梳的齿尖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