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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对襟棉袍,但布料是极具耐磨性的粗皮。前夜那个叫陆青云的男人拿着刀逼问她的画面,至今仍让她感到手脚发凉。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大明朝的官再贪,也是按斤两标价的,但这男人不讲价。她有种直觉,这批烂木头进场,就是个引爆火药桶的死局。
“大当家。”一个心腹在门外低声喊道。
“说。”温知绮没有回头。
“西边那两处沙糠场子,还有十车货没拉进去……”
“停了。”温知绮把梳子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告诉底下人,剩下的货不送了,全烧了。把地库打开。”
半个时辰后,几口沉重的大黑箱子被拖进暗室。温知绮亲自清点。她没有去动那些沉重的银锭,乱世里带着银子跑路就是找死。她下令将账面上所有的活钱,全部通过黑市钱庄兑换成了江南流通的连环飞票。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母票,对着火盆的亮光看了看里面的防伪水印。接着,她伸出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捏住票据的左下角,用力一撕。
“哧”的一声,一个带着半个印鉴的纸角被扯了下来。
她将这片残角仔细对折两下,脱下脚上的小蛮靴,把纸角死死压在靴底的夹层里踩紧。随后,她看着铜镜里那个浓妆艳抹的自己,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冷笑。只要这飞票在,天下哪里去不得。
大同城内,边镇谘议局。
屋子里的炭火早已熄灭。顾长柏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袍,在冰冷的地砖上焦急地来回踱步。案桌上散乱地堆着几份催促物料下发的公文,上面盖着兵部无力的红色印戳。
门被重重推开。冷风夹杂着雪片灌进屋子,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林长风带着一身寒气跨过门槛。他身后没有车马声,手里也没有银票。
顾长柏停下脚步,目光在林长风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停留了整整三息。他以为陆青云能像往常一样,用商人那套他不齿却管用的手段带来真金白银。但现在,只有沉默。
顾长柏默默地退回太师椅旁,坐了下去。他伸手捏住一份催款的公文。
“没拿到现银?”顾长柏的声音干得像是在嚼木渣。
“隐网的资金通道被彻底截断了。”林长风走到桌前,手指叩在桌面上,“一两银子也提不出。城内所有的石料和车马,也全被内廷的批单锁死了。”
顾长柏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份公文被揉成了一团废纸。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文人的修养让他没有摔砸任何东西,但紧绷的下颌骨泄露了他内心的溃败。“不是天要绝大同,是有人用我的钱,买断了这满城的生路……”他看着桌面上散落的公文,深深的无力感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蔓延。
深夜,城外护堤工地外围。
冻土层下,一条半废弃的城墙排水暗渠里,传出极其轻微的涉水声。
黎九瘦小的身体在半结冰的污水里缓慢向前挤。宽大的旧鸳鸯战袄吸饱了冷水,像一层冰甲一样贴在皮肤上,夺走他身上仅存的热量。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暗渠上方,时不时透过条石的缝隙漏下几缕昏黄的光。那是潘氏护院提着气死风灯在上面巡视。军靴踩在冻土上的沉闷响声,震得暗渠里的灰土簌簌地往下掉。
黎九贴着冰冷的渠壁停下,等上面的脚步声走远。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从一个缺口处探出身子,强行爬出暗渠。
外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他整个人趴在结着冰壳的冻土上,手伸向护堤边缘的夯土层。他没有带任何工具,只能徒手去抠挖那坚如铁石的泥土。
冻土擦过皮肤。黎九的手指很快就麻木了,接着是指甲大面积地断裂、翻卷。暗红色的血液渗出来,混在冰碴子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咬着牙,像一只泥沼里的硕鼠,一点点地切入这个庞大工程的物理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