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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半截断绳随着黎九没入泥浆的头顶,彻底消失。几个浑浊的气泡在泥面上炸开。初雪落在那片重新归于死寂的泥沼上,迅速融化,连一丝悲鸣都没有留下。
远处的监军高台上。
段承岳的双手死死扒着身前那一截粗糙的木栏杆,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探出高台边缘。木刺深深扎进他的掌心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他却像彻底失去了痛觉神经。
下方那个巨大的泥坑里,除了刚才那个瘦小的乞儿,还有七八个原本在坑底作业、来不及躲避的民夫。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这场人为制造的崩塌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生生掩埋在了冻土之下。
段承岳转过僵硬的脖颈,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潘自瑾。
潘自瑾正站在一把宽大的油纸伞下。身旁的一个护院正极其仔细地替他拍去狐皮大氅肩头落上的几片雪花。潘自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目光平视着前方飘雪的天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往脚下那个刚刚吞噬了十几条人命的泥坑看上一眼。
一股极其强烈的反胃感,如同电流般直冲段承岳的喉咙。
文人残存的最后一点良知,被这幅绝对冷漠的惨剧画面彻底击穿。段承岳猛地转过身,双腿发软地扶着高台的一根木柱,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的酸水灼烧着食道,他吐得眼泪横流。
在剧烈的身体痉挛中,他的右手哆嗦着摸进官服宽大的衣襟里,死死攥住了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那是《护堤石料配比真实图纸》的副本。一个以死自首的决绝念头,在这片令人作呕的贪腐泥沼前,彻底成型。
泥浆翻滚的沉闷声响渐渐平息,原本因为崩塌而沸腾的泥面开始变得黏稠。高台上,潘自瑾接过随从递来的热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手,随手丢在积雪的木板上。
这场崩塌早就在他的计算之中,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完美。这场初雪就是老天爷赏给他的天然遮羞布。等雪下大了,泥沼完全冻结,一切使用沙糠和朽木的劣质工程痕迹都会被死死封在地下。没有活口,没有证物,再也没有人能查出账面下的烂窟窿。
“走吧,风雪要大了,没看头了。”潘自瑾把手揣回大氅的袖兜里,在一群持刀护院的严密簇拥下,顺着高台背面的木梯,不紧不慢地走下。
高台后方的平地上,一辆宽大且没有悬挂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等候。马车的车厢用厚实的毛毡裹得严严实实。
两匹健硕的黑马在雪地里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潘自瑾踩着脚凳,稳稳地钻进车厢,连头都没回。
车把式一扬马鞭,落在马背上发出沉闷的抽打声。
马蹄踏在半冻半化的冰泥地上,发出极不寻常的“喀嚓、喀嚓”破冰声。这几匹马在如此湿滑的泥地里起步,竟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打滑迹象。沉重的车轮碾过积雪,在护院的护送下,载着这个满手血债的掮客,从容不迫地驶离了这片埋葬了黎九的人间地狱。
林长风慢慢从冰冷的泥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右半边身子完全被黄褐色的泥浆浸透,冷风一吹,泥水在衣服上结成了硬壳。那半截断裂的麻绳,还死死缠绕在他的右小臂上,粗糙的纤维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泥沼的最边缘,视线越过翻滚的烂泥,落向高台下方那条刚刚被车轮碾过的土路。在马车驶离的湿滑泥地里,留下了几串极深、极其清晰的马蹄印。
林长风蹲下身,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悬空虚指了一下那枚蹄印的轮廓。
蹄印的前端,有明显的、向外翻卷的倒刺压痕,将周围的冰壳切碎。
那是防滑铁蹄。只有在塞外冰原地带长途奔袭才会用到的特制马具。潘自瑾的马队不仅早就备好了这东西,而且在今天出门前就已经全部换装完毕。这就意味着,潘自瑾不仅对护堤的必然崩塌早有预料,甚至连撤离时的物理防滑后路都算计得分毫不差,彻底将底层人命当做了可以随意牺牲的耗材。
雪片落在林长风的手背上,维持着原本的冰晶形状,没有融化。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开始在寒风中重新结出薄薄冰壳的庞大泥坑。他把那半截断绳一圈一圈地从手臂上解下来,死死攥在掌心。
没有仰天长啸,也没有眼眶欲裂。林长风的胸膛甚至停止了剧烈的起伏,进入了一种绝对理智的冰冷状态。
“这笔账,天不收,我来收。”他看着泥沼,用一种近乎没有起伏的死寂音量,在破晓的寒风中,陈述着即将执行的物理追凶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