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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浆翻滚的沉闷声响已经彻底平息,黄褐色的泥沼表面在极寒的空气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薄冰。
林长风双膝跪在塌方坑的边缘。他的右臂还残留着麻绳崩断时的勒痕,粗糙的红印在冷风中发紫。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去看潘自瑾远去的马车方向,而是将冻得发僵的双手,直直地插进了面前那片半结冰的烂泥里。
这绝不是松软的泥土。沙糠混合着积水,再被地表的低温一激,底层比石头还要坚硬,而表层则充满了切割皮肤的冰碴。
林长风的十根手指像铁铲一样,机械地、重复地在泥沼中往下抠挖。冰碴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他指节上的皮肤,泥水混着渗出的暗红色血液,将他的半个小臂裹成了一层泥壳。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沿着神经末梢向上攀爬。
“噗嗤。”
在挖开两尺深的泥层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团粗糙、坚硬的物体。那是被冰水彻底浸透后又冻结的棉布。林长风双臂发力,指甲深深抠进布料的纤维里,猛地向后一扯。
被压在沉重泥土下的黎九,被一点点从泥沼中拖拽出来。那件原本就宽大的旧鸳鸯战袄,此刻就像一副沉重的灰黑色铠甲,死死勒在瘦小的躯体上。黎九的口鼻全被泥浆封死,双眼大睁着,凝固着死前最后那一瞬的挣扎与窒息。
林长风跪坐在雪地里,将黎九的半个身干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黎九死死攥紧的右手上。那只手因为极度的用力,骨节已经完全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林长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去掰黎九僵硬的手指。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关节摩擦声,黎九的掌心终于摊开。
一块边缘带有参差断口的朽木静静地躺在那里。木头上,用劣质火印烫上去的“浊水窑”三个防伪字样,在雪夜的微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林长风伸出拇指和食指,将那块朽木捏了起来。稍微一用力,干燥疏松的木屑便从断口处簌簌掉落,落在黎九沾满泥浆的胸口。
“大同的血,总得用同等重量的白银来还。”
林长风低声开口。他的声线被压得很低,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在这个初雪的寒夜里,只有这近乎机械的声音,被冷风吹散在空旷的塌方工地上。
风雪越来越密,落在黎九青紫的脸颊上,再也化不开。
林长风站起身,伸手解开自己身上御寒的厚重外袍。冷风瞬间打透了他里面的单衣,胸膛的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他将外袍抖开,一圈一圈地将黎九残破瘦小的身躯紧紧裹住,然后弯下腰,将尸体抱起,走到十几步外一个背风的土坑里,小心翼翼地放平。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那块带有烙印的朽木还在他掌心里。他五指猛地收拢,任由朽木边缘锐利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的皮肉。
物理层面的刺痛感瞬间传导至大脑,鲜血顺着生命线滑落,滴在脚下的白雪上。借着这股钻心的疼,他强行压下了胸腔里那股试图横冲直撞的浊气。这块木头是个死物,在潘自瑾的文书面前一文不值,他需要一个活的证据。那个站在高台上,连胆汁都快吐出来的督造官,段承岳。
与此同时,距离塌方现场半里外的一处残破烽火台上。
顾明月披着一件厚实的蓑衣,黑色的发丝边缘已经结出了细小的冰晶。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远处的雪原,视线越过翻滚的泥沼,锁定在那个背着尸体、又重新站起来的人影上。
在她身后,三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暗哨正按刀而立。其中一名总旗往前凑了半步,低声禀报:“大人,潘参将的护院正在集结,那边有个生脸面的人挖出了尸体,要不要发响箭扣人?”
顾明月没有回头。她盯着林长风站立的方向看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雪太大了,看不清。”她语气平淡地吐出一句话,随后转过身,指了指烽火台右侧的方向,“东边官道上的巡逻撤下来,往西边的大营靠拢,别让流民冲了营盘。”
总旗愣了一下。东边是直通桑干河冰面的盲区,不仅没有灯火,也没有任何守卫。但他立刻低头领命:“遵命。”
几个人影迅速融入风雪中,将那条原本就漆黑的路线,彻底清空成了一处无人盯防的走廊。
林长风背起装着物证的包裹,深吸了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脚向着大同府衙的官道走去。他必须赶在潘自瑾把所有痕迹抹平前,带人控制住段承岳。
但刚走出不到两百步,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的风雪中,隐约传来了马嘶声和兵器碰撞的动静。林长风迅速矮下身子,借着一丛枯树丛的掩护向前看去。
在通往府衙的必经之路上,两辆推车被横放着充当拒马。十几名披着蓑衣的巡抚衙门差役正举着防风灯笼,挨个盘查过往的几个行人。
“巡抚大老爷有令!冬雪封路,以防流匪。凡有敢借着工地出事造谣生事者,一律锁拿入狱!”一个差役敲着梆子,大声吆喝着。
林长风的后槽牙慢慢咬紧。他看着那些差役腰间明晃晃的锁链,脑海中迅速铺开一张推演网。
冲卡?这十几个人他能放倒,但必定会惊动后方的守城军,一旦陷入混战,他就会变成“抗拒执法”的反贼,再无翻盘可能。绕道?南边是城墙,北边是潘家的军营,只有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