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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向东侧。那里原本应该是锦衣卫的暗哨区，此刻却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一片死寂的黑。那是通往桑干河冰面的近路。

这种刻意的留白，只有那个对气味和人脸极其敏感的情报官能做得出来。

林长风没有片刻犹豫，脚尖在冻土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狸猫般滑入了路边的干涸沟渠，顺着那条顾明月刻意漏出来的盲区，迅速向桑干河的方向摸去。

而在同一时刻的雪地另一头。

段承岳正跌跌撞撞地在荒野上奔跑。他的官帽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脚下的一只官靴在踩进泥坑时被拔掉了，他索性把另一只也踢飞，只穿着白色的布袜在雪地里狂奔。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肺叶，他每喘一口气，胸腔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的右手死死捂在胸口的位置。那里，宽大的官服衣襟里，塞着一个用厚实油纸包紧的硬块。那是《护堤石料配比真实图纸》的副本。

“不能留了……留下来也是死……”段承岳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高台下方那些被活埋的民夫，那翻滚的灰黑泥浆，像梦魇一样死死咬在他身后。他不敢停。只要穿过前面的桑干河冰面，找到那个叫陆青云的人，把图纸交出去，他就不用再每天晚上做被索命的噩梦了。

前方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一条宽阔的白色玉带出现在风雪中。桑干河到了。

段承岳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他加快脚步，一脚踏上了结着厚实冰层的河面。

冰面极其湿滑，他刚跑出五六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冰面上，手肘磕出沉闷的声响。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河岸边那片密集的芦苇荡里，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出了三个影子。

那三个影子穿着不起眼的灰布夹袄，脸上蒙着黑布，移动时脚底在雪地上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发出。就像是三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领头的一个人走得最快。他的右手里，拖着一把长柄的铁锤。锤头在雪地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段承岳刚把上半身撑起来，一阵轻微的破风声便从头顶砸落。

“砰！”

铁锤没有砸向段承岳的头，而是狠狠砸在了他身前不到一尺的冰面上。

“咔嚓——！”

沉闷而剧烈的碎裂声瞬间炸开。厚实的冰层承受不住铁锤的巨力，以砸击点为中心，大面积的蛛网状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紧接着，方圆一丈的冰面轰然塌陷。

段承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坠入了刺骨的黑色河水中。

冰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极寒的温度让他的肌肉在一瞬间痉挛收缩。他本能地向上扑腾，双手死死扒住未断裂的冰层边缘，指甲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岸上的另外两名死士走了过来。他们没有任何废话，一左一右蹲下身，伸出穿着厚实皮手套的手，精准地按住了段承岳的头颅和肩膀。

然后，猛地向下发力。

段承岳的挣扎在绝对的物理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的头被死死按入水中，大量的冰水顺着鼻腔和口腔灌入肺部。他在水下疯狂地蹬动双腿，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藏在胸口的那个油纸包，在剧烈的挣扎中滑落了出来，浮在浑浊的冰水里。封口的油纸在水流的冲击下逐渐散开。那几张用劣质水墨抄写的图纸，一接触到河水，上面的字迹便迅速晕染、模糊，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化为了一团毫无意义的墨色纸浆，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河底。

水面上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气泡冒出的频率也逐渐减慢。

直到水下的人彻底不再动弹，两名死士才松开手，站起身来。他们冷漠地看着段承岳的尸体顺着水流被缓缓推向下游，最终卡在一块冰层的下方。

领头的死士没有往河里多看一眼。他转过身，将那把沾满了水草和冰碴的长柄铁锤随意地垂在身侧，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沉重的铁锤在积雪的河岸上拖行，留下一道长长的、泛着泥水颜色的水痕，慢慢被越来越大的风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