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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碎银带着破空声，重重砸在灰蓝色的道袍上，随后落入薛素光下意识摊开的掌心里。

薛素光先是错愕。她低下头，借着狭窄巷道里微弱的雪光，看着掌心里那块连二两重都没有的碎屑。粗糙的边缘甚至有些扎手。她混迹城南这么多年，习惯了别人的讨价还价和撒泼耍赖，本能地想把这半块碎银砸回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再骂几句“穷疯了的要饭鬼”。

但是，当她抬起头，对上林长风那双如同死水般沉寂、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眼神时，到了嘴边的市井脏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那是一种纯粹的上位者气场，仿佛他刚才扔出的不是半两碎银，而是几万两的官锭。

林长风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朝巷外走去，灰色的棉袍下摆在风雪中翻飞。

薛素光捏紧了那半块碎银，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肉里。心底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砺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上的某种东西，比一万两现银还要危险。“疯子。真他娘的疯子。”她往结冰的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认命般地扯开嗓门，“喂！这冰天雪地的，靠两条腿走过去？你在这等着，我去弄辆驴车！”

一炷香后，一辆破旧的驴车在青石板上颠簸。车轱辘碾过结冰的泥坑，滞涩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拖得很长。林长风坐在车厢靠门的位置，冷风把雪渣子吹在脸上，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前边过不去了。”赶车的薛素光猛地拉紧了缰绳，驴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停了下来。

林长风掀开一半粗布帘子。风雪交加的街道前方，大同城最大的几家药行门前，已经被清出了一块空地。十几个穿着暗色牛皮甲、手臂上绑着红巾的军汉正提着浆糊桶，把一张张盖着红印的官府封条往实木门板上糊。

药行掌柜和几个伙计跪在台阶下的泥水里，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拽着领头军汉的裤腿。

“军爷，留条活路吧！库里的药要是封了，城外那些生了疫病的灾民怎么活？”掌柜的脑袋在石阶上磕出了血。

领头的军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掌柜心窝上，靴底的烂泥直接糊在了掌柜的鼻梁上。“上头的令，防疫锁城，片叶不准流出！再啰嗦，直接按通敌乱党论处！”

林长风慢慢放下帘子。车厢里恢复了昏暗。他的呼吸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眼前的局势。阎铁枭的动作极快，而且非常粗暴。通过官面的借口，直接切断了所有正规商号的物流。现在，拿着官府的条子，也绝不可能从城里买到一斤止血草。明面上的资金和物资通道，已经被彻底锁死。

他想救人，只剩下一条路——那条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只认现银的地下灰产道。

“绕路。去城南出城的岔道。”林长风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硬得像一块冰。

驴车改道出城，驶入城外的风雪道。狂风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像刀片一样生疼。前方不远处，三辆笨重的板车停在路中央。车上的油布被粗麻绳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底下鼓囊囊的，全是江南运来的丝绸。

十几个穿着破烂短打、手里提着哨棒和铁尺的地痞，将板车围得严严实实。

沈采菡站在最前面。她平时打理账目的双手此刻死死攥着赶车鞭，指关节泛白。嘴唇冻得没有血色，但她半步未退。旁边，裴照雪捂着胸口，靠在车轮旁，呼吸极为短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轻微嘶鸣，本就带有病容的脸庞此刻更加苍白。

“沈娘子，别硬撑了。”地痞头目歪着脖子，手里的哨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质车辕，震得油布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这大同城现在是只进不出。你这几车苏绣绸缎，进了城也就是堆挡风的破布。兄弟们出来，是看在老相识的份上，给你凑个路费。十两银子一车，现钱。拿了钱，赶紧走人。”

“这批货是我沈家的本钱，是要拿去换药的！”沈采菡的嗓音在风中发抖，“十两？你这是趁火打劫！”

头目收起虚伪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举起哨棒就准备往沈采菡肩膀上砸。

就在这时，沉闷的车辙声停在了几步之外。林长风跳下驴车。他没有开口废话，而是弯下腰，枯瘦的手指扣住路边半截冻得坚如生铁的废弃车辕木。他起身，直接跨过泥坑。

头目听见脚步声，刚想转头。林长风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手里的断木带起一阵风声，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头目握着哨棒的右小臂上。

“喀嚓”一声闷响。头目的右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曲角度，木棒掉在雪地里。他捂着胳膊惨叫着跪了下去。周围的地痞被这狠辣的手段震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林长风随手丢掉断木，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越过哀嚎的头目，目光扫过沈采菡身后的绸缎：“这批货，按市价再上浮两成，我全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