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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里的炭星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响。
林长风猛地站起身。玄色暗纹直裰的下摆在空中荡起一阵沉闷的风。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在地上的楚清檀,脸上的肌肉如同被冻住了的岩石,找不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
“守好你的火盆。”林长风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没有我的云字红印,一步也不准退。”
“属下遵命。”楚清檀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青砖上,语气中透着为主上赴汤蹈火的决绝。
林长风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木门。在转身的瞬间,他一直紧绷的后背才不可察觉地佝偻了半寸。他知道,失忆期的自己已经通过隐河钱庄的密押,判了这大同十万军民的死刑。
但时间还有缝隙。如果三日前下达的抽资令需要物理调度十万两现银,那几十辆沉重的马车在大雪封路的北地,绝不可能走得太快。只要隐河大同钱庄的本票结算还没彻底固化入账,他就有机会用清醒期的意志,去拦截自己下达的死令。
“哐当——”
两扇沉重的包铜木门被林长风一把推开。门外的冷风夹杂着雪粒瞬间灌满衣袖。
沈采菡正站在屋檐下,把冻得通红的双手凑在嘴边不停地哈着白气。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商人的探究和关切:“陆掌柜,里头的账……”
“没你的事。”林长风粗暴地打断了她,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他像一阵被激怒的黑风,直接越过沈采菡的肩膀,“自己找个墙角躲好,别在街上乱跑!”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冲入了漫天风雪的道观前院。
前院里,施粥的草棚已经被掀翻。大批流民为了舔舐洒在泥水里的几口馊粥,正互相撕咬着滚作一团。知客道童们早就扔了棍子不知道躲去哪了。
林长风用肩膀硬生生在人堆里撞开一条缺口,踩着粘稠的雪泥冲出玄水观那扇掉漆的朱红大门。
街面上,时间窗口正在被极度压缩。远处的城墙方向,已经隐隐传来了沉闷的撞城锤轰击声。瓦剌人的号角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像催命的更漏。
路边的一根拴马桩上,系着一匹因为惊吓而不断尥蹶子的杂色劣马。那是某个跑进道观避难的富户留下的。
两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溃兵正围在马旁,手里举着带血的生锈柴刀,正准备砍断缰绳把马牵走换粮。
林长风没有任何停顿,借着冲刺的惯性,右腿猛地在地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右臂肘部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砸在左边那个溃兵的下巴上。伴随着下颌骨脱臼的脆响,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横飞出去。
右边的溃兵本能地挥动柴刀劈来。林长风矮身避过刀锋,藏在袖中的短刀顺势滑入掌心。他没有拔刀出鞘,而是用沉重的黄铜刀鞘末端,精准而凶狠地砸在对方持刀的手腕处。
“喀啦。”
腕骨折断。溃兵捂着手腕倒在泥水里哀嚎。林长风反手扯住缰绳,单脚踩住马镫,翻身跃上马背。
“驾!”
他猛踢马腹。劣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在地面积水的青石板上打滑,溅起大片冰冷的泥浆,随后发疯般地朝着大同城后街的隐河钱庄方向狂奔。
暴雨开始倾泻。豆大的雨点砸在林长风的脸上,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街道上到处都是因为恐慌而失去理智的逃难人流。推着独轮车的老人、抱着包裹乱撞的妇人,还有成群结队趁火打劫的地痞。
林长风逆着这股庞大的人流,在拥挤的街道上强行策马突进。
前方路口,一辆倾覆的运粪车挡住了大半个去路。四五个提着长矛的逃兵占据了制高点,看到骑马冲来的林长风,立刻端平了矛尖,想要拦路抢马。
马速太快,根本停不下来。
林长风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上半身几乎贴在马脖子上。在战马即将撞上矛尖的瞬间,他右手握紧未出鞘的短刀,在马背上极大幅度地向右侧一探。刀鞘借助战马冲刺的巨大动能,像一根铁棍般横扫而过。
第一根长矛被砸偏,木制矛杆扫在旁边人的脸上。林长风借着反震的力道回正身体,战马嘶吼着从两名逃兵中间狭窄的缝隙中强行挤了过去。马肚子擦过木车边缘,带下一
条长长的血痕。
这是纯粹依靠血肉之躯和战马动能撕开的物理裂缝。他必须抢在最后一张空头文书走完入账流程前,砸碎自己定下的那道冰墙。
一炷香后,大同后街。
隐河大同钱庄的后巷里,没有街面上的喧嚣,透着一种死寂的诡异。厚重的包铁后门紧紧闭合,两盏在风雨中摇晃的白纸灯笼散发着昏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