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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牌,全在吗?”
林长风端坐在那张冰冷的酸枝木太师椅上,视线越过伏跪在地上的楚清檀,以一种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抛出了这句带着浓重试探意味的诘问。
他没有看脚下的狂信女冠,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扫向了站在门口侧后方的沈采菡。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甚至连一个清晰的指令都没有,仅仅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斜视。
沈采菡常年跟着货船走南闯北,在那些见不得光的牙行里摸爬滚打,对危险气味的嗅觉比野狗还要灵敏。从楚清檀推开暗门跪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这间散发着诡异药香的密室,绝不是她这种行脚商能掺和的局。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扣着藏在袖管暗袋里的那包防身药粉,脚跟一点点向后碾动。
退过高高的木门槛,沈采菡反手攥住沉重的黄铜门环,将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拉合。沉闷的闭门声隔绝了外院随风灌入的雪沙。她背靠着门板,站在冰冷的廊檐下,北风把她的粗布坎肩吹得透心凉,但她只是咬紧了后槽牙,一言不发地充当起了望风的门神。
密室内,光线随着木门的闭合暗了下去。
只剩下墙角那尊紫铜火盆里,闪烁着几点暗红色的炭光。
楚清檀依然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态,直到听见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她才缓缓直起上半身。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甚至带着几分圣洁意味的微笑。
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转过身,双膝在地砖上蹭着,膝行到墙角的火盆前。
一只手探向火盆底部,指尖拨开那些沾满白色余灰的铁格栅。她动作极慢,仿佛在对待某种稀世珍宝,用铁钳从压得最实的一层炭灰下,夹出了一张烧剩一半的黄表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高温碳化成了脆弱的黑色锯齿,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楚清檀双手捧着这半张残纸,举过头顶,重新挪回到林长风面前。
“回主上的话,大同库房的护堤款抽离指令,已于三日前准时送达隐河暗室。”楚清檀的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汪死水,汇报着足以绞杀十万人的消息,“按照您定下的老规矩,验讫的底单已经在这火盆里走了过场。属下办事,绝不会给那些嗅觉灵敏的缇骑留下半点墨迹。”
林长风的视线顺着她干瘪的指尖往下落。
那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上,赫然残留着半个用指甲用力压出来的“云”字残印。印记的左侧折角处,有着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因为执笔发力习惯而形成的钝角。纸张背面,隐约透出隐河钱庄认票专用的水纹防伪图样。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力度的停顿,都在向他证明一个无可辩驳的物理事实。
林长风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冷的沙子。在看到这张底单的瞬间,他心里那座名为“也许是有人模仿我笔迹”的最后堡垒,轰然坍塌。
没有人在陷害他。在这间密闭的、散发着纸张烧焦味与枯骨香气的暗室里,就是他自己,在那个丢失了一小时记忆的空白期,亲手斩断了大同城十万军民的活路。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蛰伏在皮肤表面。林长风强压着胸腔里即将决堤的战栗,指腹在酸枝木的扶手上无声地摩擦了两下。
他必须说话,必须稳住眼前这个狂热的看守。
“瓦剌的先锋营已经逼近城南。”林长风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被他刻意压得极低,透出一股沙哑,“城外的疫棚撑不过三日。十万两白银的底子一旦抽干,守城的边军拿什么换命?这盘棋,是不是下得太绝了些?”
这本是一句用来寻找缝隙、试图挽回资金的试探。
然而,楚清檀脸上的笑容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长风,眼底翻涌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边军皆是填线之木,弃城乃断尾求生。”楚清檀一字一顿地背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铁砸在青砖上,“主上,这不是您在三日前坐在这张椅子上,亲口教给属下的规矩吗?”
她挺直了脊背,声音逐渐变得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大同的城防本就是一个无底洞,朝廷的账目早已烂透。您说过,留银子给那些注定要死的人,是对长线大局的背叛。怎么,如今听了几声城外的流民哀嚎,主上便要用这种软弱的试探,来考校属下的道心是否动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