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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这徒手刨泥巴的力气,不去工部营缮清吏司修皇陵,真是可惜了。”
一双边缘沾着未干血迹的鹿皮官靴踩进了泥坑,靴底碾在散落的沙糠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潘自瑾从风雪中缓步走出,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披挂着铁叶齐腰甲的督标护卫。铁甲随着他们的走动相互撞击,沉闷的金属声瞬间将这片濒临决堤的河岸填满。
顾长柏没有抬头。他依然保持着半跪在泥水里的姿势,十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丝和散发着霉味的黄土。他死死盯着石板下暴露出来的半截已经发黑腐烂的朽木,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站在顾长柏身后的袁景行浑身哆嗦了一下。他没有去管逼近的刀枪,而是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边镇户籍的副册,用牙齿咬开一支细笔的笔帽。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因为寒冷和恐惧,划出的墨迹像扭曲的虫子。
“三号水闸……下行一百步……承重主基,填沙糠七成……用废弃浊水窑朽木充作主梁……”袁景行小声念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肺管里往外挤。
潘自瑾停在距离顾长柏三步远的地方,视线越过顾长柏的肩膀,扫了一眼那个正在记账的小吏,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他没有去看坑里的烂木头,仿佛那只是路边的一堆杂草。
“大同防线,那是内阁和兵部共同定下的千秋之业。顾长柏,你趁夜带人在这河堤上胡乱扒挖,意欲何为啊?”潘自瑾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顾长柏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潘自瑾:“潘自瑾!你少在这里装糊涂!这堤坝里填的全是连烧火都嫌潮的烂木头!瓦剌人的马蹄还没踩到城墙根,这水就要把十万军民全吞了!”
潘自瑾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他微微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勾了一下。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走了出来。汉子身上的粗布短褐被鞭子抽成了一条条破布,翻卷的皮肉被冻得发紫。护卫一松手,汉子直接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水。
顾长柏认出了这个人。这是浊水窑的一个管事匠人,刚才还在工段上清点石料。
潘自瑾走到汉子身旁,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把刚才在营帐里招供的话,当着顾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匠人像触电般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在接触到顾长柏时迅速躲闪开来。他的嘴唇已经被咬破,哆嗦着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是……是顾大人……他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让小的今夜带几个兄弟,在三号水闸下边……挖开几个口子……”
“你放屁!”顾长柏猛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指着匠人的手抖得厉害,“五十两银子?我顾长柏连身上的这件夹袄都穿了三年,我拿什么给你银子!你抬起头看着我!”
匠人把头死死埋在泥巴里,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潘自瑾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语气越发平淡:“顾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你受城外乱党指使,蓄意破坏边防大堤,动摇军心。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大明律例,凡工程查验,需三司会审,物证为先!”袁景行突然拔高了嗓音,声音尖得有些破音。他一把将户籍册塞回怀里,反手从腰带的夹层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他哆嗦着手指,一层层剥开油纸,露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大明律》。他翻开书页,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铅字:“《工律》有云,凡营造工程,偷工减料致损毁者……督造官当斩,相关人等……”
他的话没能念完。
站在潘自瑾侧后方的一名督标护卫突然大步跨出,穿着生铁护膝的右腿猛地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袁景行的胃部。
“砰”的一声闷响。袁景行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虾米一样弯折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呃逆,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的烂泥里。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大明律》脱手飞出,书页在半空中散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落进了旁边一个积满污水的泥坑里。
护卫走上前,铁底战靴踩在书页上,用力碾了两下。印着黑字的纸张瞬间被黄泥吞没,糊成了一团烂纸浆。
袁景行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嘴里不受控制地呕出酸水。他的视线模糊着,盯着那本被踩进泥里的律法册。他的右手在泥水里向前伸出,指尖距离那只铁靴只有不到一寸。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头微微抽动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去触碰那只靴子。
“规矩?”潘自瑾看着地上的袁景行,像看一只试图挡车的螳螂,“你们这些读死书的,总以为拿着几张破纸就能定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