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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手伸进宽大的袖管,摸索了片刻,抽出一份用黄色丝绸包裹的文书。他用两根手指捏住丝绸的一角,轻轻一抖。
厚重的麻纸公文在风雪中展开。
顾长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公文的末尾。那里赫然印着两枚大印。左边的一枚,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朱红方印;右边的一枚,是内廷监军太监的九叠篆私章。两枚印泥的颜色在阴沉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潘自瑾手腕一翻,“啪”的一声闷响,将这份盖着双重印戳的验收合格文书,结结实实地拍在顾长柏面前那块浸满血水和烂泥的青石板上。
文书的一角浸入了泥水,但那两枚红印却依然清晰夺目。
“顾大人,看清楚了。”潘自瑾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压制的冷酷,“这大堤,兵部的郎中验过了,宫里的公公也看过了。白纸黑字,固若金汤。上面写的,是‘工程齐备,料足石坚’。”
顾长柏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两枚红印上。冷风顺着他湿透的领口灌进去,他却感觉不到寒冷,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窒息感。
坑里那些发黑的朽木还在散发着霉味,那些松软的沙糠还在被雨水冲刷流失。这些都是瞎子都能看清的物理铁证。但在大明朝的官场逻辑里,那两枚鲜红的印章,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有了这份文书,沙糠就是青石,朽木就是铁桦。谁敢说半个不字,就是打内阁的脸,就是动摇帝国的合法性。
顾长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一点声音。体制的虚伪在这一刻具象化成了一个死亡陷阱,将他所有基于律法和良知的挣扎,碾压得粉碎。法理,在这份公文面前,彻底死绝了。
“这红印盖着大明的江山。”潘自瑾指着泥水里的文书,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扒开它,就是谋逆。来人,把这几个乱党,就地格杀。”
周围的督标护卫齐齐应了一声,腰间的制式钢刀同时出鞘。几十把雪亮的刀锋在阴暗的天光下闪出一片森冷的白芒。
顾长柏闭上了眼睛,没有退后。
就在第一把刀即将劈向顾长柏脖颈的瞬间,一截带着缺口和暗红血槽的铁刃,从斜刺里切了进来,“当”的一声撞开了护卫的刀锋。
霍长安站到了顾长柏的身前。
他那件破旧的棉甲上还沾着之前在采石坊染上的血污,左肩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握着那把砍卷了刃的腰刀,刀尖斜指着地面。水珠顺着血槽一点点滑落,滴在泥土里。
霍长安没有喊叫,也没有放出任何狠话。他只是默默地将重心压低,右脚在泥水里蹚出一个稳固的小坑。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那十几个在暗杀中活下来的老兵,默不作声地跨前一步。他们没有统一的号令,却在眨眼间以霍长安为锋矢,结成了一个紧凑的半圆形阵型。残破的木盾顶在最前面,长矛和残刀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没有一个人后退。
潘自瑾皱了皱眉。他原以为这些底层军户在看到督标的甲片时就会丢盔弃甲,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亮刀子。
“霍百户,你知不知道拔刀对准朝廷的兵,是什么罪名?”潘自瑾冷眼看着霍长安。
霍长安吐出一口浊气,混着雨水的汗珠顺着他脸上的刀疤淌下。他的手腕缓缓翻转,那把带血的残刃慢慢抬起,刀尖稳稳地抵在了最前面那个卫兵胸口甲片交叠的缝隙处。
铁器与铁器相触,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刮擦。
“我没读过那本被你们踩进泥里的书。”霍长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链,“我只知道,谁要掘我大同的堤,谁要断我兄弟的活路,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寒风卷着冰渣穿过河岸。一方是握着合法文书与精良刀甲的体制兵卒,一方是用残躯和破刃结成的人肉盾墙。河岸边的烂泥地里,一场毫无退路的极限绞杀,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