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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的脊背紧紧贴着一截半塌的望楼夯土墙,大半个身子完全隐没在风雪肆虐的死角里。他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竹篾的缝隙滴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相距不到二十步的河岸边,潘自瑾将那份盖着双重红印的验收文书拍进泥水里的声音,透过风雪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握在腰间短刀刀柄上的右手手指,慢慢松开了。黄铜刀柄上的冰凉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他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冲出去砍死潘自瑾,救下顾长柏。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只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就被彻底抹除。这是一条死路。潘自瑾手里的那份文书,是内阁和兵部共同编织的合法法网。只要那两枚红印还在,潘自瑾就是大明法理的化身。他若此时带人冲杀,就是实打实的武装兵变。大同防线根本不需要等到洪水决堤,今天晚上就会在名正言顺的平叛中从内部瓦解。
体制的铁壁,只能从内部最脆弱的砖缝里去撬。
就在霍长安的刀尖与卫兵的甲片即将摩擦出致命火星的那一瞬间,极高处的夜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啸叫。
那声音起初很细,像一根扎进耳朵里的银针,紧接着便在冷空气中急速膨胀,带着撕裂一切的穿透力,自北向南横扫过整个护堤上空。
瓦剌游骑的试探性鸣镝。
尖啸声传入阵中的刹那,潘自瑾手下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督标护卫,动作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停顿。长期面对塞外铁骑的生理本能,让他们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阵细微的摇晃,外围几个握着长矛的兵丁甚至转过头,惊恐地望向漆黑一片的北方旷野。
林长风没有抬头看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借着督标阵型松
动的短短几息,像猎鹰一样越过对峙的人群,迅速扫过潘自瑾来时的方向。
视线穿过多重人影,锁定在三十步外的一顶青帆偏帐上。那是护堤帮办存放日常杂物的帐篷。帐篷的厚重门帘被狂风掀起了一个角,昏黄的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林长风清楚地看到,两个穿着青衣的随从正蹲在帐篷里,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往一口包着铁皮的木箱里装填。木箱旁边,还放着一个随时准备点燃的火盆。
他们在转移底账,或者准备销毁。
林长风的目光继续向外移动,停在偏帐外围负责警戒的一个巡卫身上。那人满脸横肉,腰间佩戴着与其他督标不同形制的精铁火石。他正捂着鼓囊囊的怀里,被鸣镝声吓得缩在帐篷背风面。
林长风认出了那张油腻的脸。正是刚才在通往护堤的官道卡口上,收受商贾贿赂、将发霉的面饼塞进自己怀里的那个小队长。
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潘自瑾虽然在核心现场布置了精锐的督标护卫,但外围的警戒线,用的却是那些只要给银子就能买通、甚至在当值时还想着搜刮难民的贪腐兵痞。
林长风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的战略目标在瞬息之间完成了翻转。
既然合法的文书已经锁死了官面上的路,那就去掏出潘自瑾藏在偏帐里的那本烂账。双重验收文书可以粉饰太平,但底层那些记录着石料、沙糠和朽木真实进出比例的流水账,绝对不可能作假。拿到它,才是真正敲碎那层合法外壳的唯一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