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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雪靠在木柱上,抹掉额头上的水珠,看着远方黑压压的天际。雷声在云层里滚动,夹杂在雷声之中的,是某种更加沉闷、也更加密集的震动声。
那是大量马蹄踩踏冻土的声音。瓦剌的游骑兵,已经压到了护堤外围。
“先撑过今晚。”裴照雪看着脚边一个因为高热而抽搐的流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撮药粉,塞进那人的嘴里,“活一个算一个。”
此时的护堤主帐内,却温暖得让人有些发昏。
潘自瑾靠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暖炉。主帐角落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那双做工考究的皂面官靴的靴尖上,溅上了一两滴外面的泥浆。那是在刚才踩碎《大明律》时沾上的。他皱了皱眉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散发着淡淡檀香的丝帕,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将那点泥浆擦拭干净。
看着重新恢复整洁的靴面,潘自瑾满意地松了口气,然后嫌恶地将那块脏了的丝帕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吞噬了丝绸,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都收拾妥当了?”潘自瑾没有回头,对站在阴影里的心腹问道。
“回老爷,两口紫檀木箱已经装上了马车,从南门出去的通关文牒也盖好印了。那些在偏帐里理账的伙计,等会儿就把流水本子烧干净。”心腹低声汇报。
潘自瑾冷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那份双重验收文书的边缘:“顾长柏那个老书酸,以为扒出几根烂木头就能翻天。等这雨再下一夜,护堤被冲垮,瓦剌人冲进来,大同城里连只活老鼠都剩不下。谁还会去查那些石料去了哪儿?”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传令外面的巡防营,加强盘查,连个飞虫都不许放进偏帐。我先睡一会儿,三更天准时套车。”
大同的雨势越来越大,冰凉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劈啪作响。
偏帐外围的哨卡前,一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独轮板车正在泥泞中艰难地往前推。推车的是鸦羽帮的两个老头,车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三具刚刚从城南街头收敛来的疫尸。尸体表面盖着一层破烂的草席,苍蝇在草席周围乱撞。
叶挽秋就蜷缩在这三具尸体底下的夹层里。
她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衣,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令人作呕的呕吐物。她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木板,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就是一具因为内脏腐败而微微鼓起的尸体。尸水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那种酸腐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叶挽秋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作呕的声音。她的左手握紧了那把剃骨小刀。
“站住!干什么去的?”
板车刚靠近哨卡,几把寒光闪闪的长矛就交叉着挡在了车前。两名穿着蓑衣的巡防营卫兵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走了过来。
“军爷,收尸的。城南又死了几个发瘟的,正往城外化人坑送呢。”推车的老头点头哈腰,声音颤抖。
“少废话,把草席掀开!上头有令,一只苍蝇都得查!”卫兵不耐烦地用矛杆挑开了一角草席。
借着火把的光,叶挽秋在夹层的缝隙里,看到了长矛锋利的枪刃正一点点往尸堆的夹缝里捅。只要那矛头再往下压半寸,就会扎穿她的眼球。
卫兵的目光开始在尸体间扫视,似乎察觉到了底层的体积有些异样。
叶挽秋的心脏剧烈地收缩,她停止了呼吸。握着小刀的右手在黑暗中慢慢抬起,刀尖精准地对准了头顶那具疫尸腹部一个胀得发亮的巨大水泡。
她猛地一用力。
“噗”的一声闷响,像是一个装满酸水的皮袋被扎破。
大量黄绿色的脓水混合着极度浓烈的尸臭气体,瞬间在草席底下炸开,顺着板车的缝隙呈喷射状涌出。
“呕——干你娘的!”正准备低头查看的卫兵被这股恶臭扑了满脸,胃里的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他立刻扔开长矛,捂着肚子蹲在泥地里剧烈干呕起来。
“快滚快滚!真特娘的晦气!”另一个卫兵也受不了这股味道,连连摆手,用脚踢了推车老头一下。
叶挽秋在夹层里,强忍着淋在脖子上的脓水,眼角的余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她看到那个干呕的卫兵弯腰时,腰带上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铁块。那是用来生火的精铁火石,铁面上还刻着大同某家当铺的暗花。
巡防营的官军,腰上挂着当铺的火石。叶挽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林长风的那句话——防线不是铁板一块。
板车在泥泞中继续滚动,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终于,车子穿过了那道拒马,停在了偏帐背风面的阴影处。推车的老头停下脚步,去旁边找水洗手。
叶挽秋知道,这是她唯一的下车机会。
她用肩膀顶开上面那具干瘪的尸体,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顺着板车底部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她的脚尖刚一触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
突然,偏帐厚重的青色门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一股混杂着纸张墨香和炭火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潘自瑾那个穿着青衣的心腹,正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迈步跨出帐篷。灯笼的昏黄光晕在雨夜中快速扩散,边缘的光晕已经扫到了叶挽秋沾满泥水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