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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在杀人!”人群后方,林长风猛地撞开两根交叉阻拦的长枪,肩膀上的粗布衣服被枪尖划破。
他大步冲到轿前,无视周围抽刀的亲卫,将那张带着叶挽秋体温和血腥味的亏空折算单,重重拍在轿子的木制扶手上。
“这是护堤底账的折算单!里面填的全是沙糠!”林长风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住游照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拿着这上面的数字去查,大同的城防就是个空壳!”
游照川终于垂下了眼皮。他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大概两息的时间。他看到了上面的血迹,看到了那些惊人的数字换算,但他脸上的表情连一丝多余的肌肉抽动都没有。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下令抓人。他只是将手中的折扇微微翻转,用光洁的扇骨尖端,抵住那张纸的边缘,随后轻轻往外一推。
那张林长风和叶挽秋拼了命抢出来的铁证,像一片枯叶般从轿木上滑落,直直掉进轿子下方一个混着马粪的泥水洼里。
“兵部不管工部的账,钦差只认京师的印。”
游照川放下轿帘,冷淡的声音隔着帘布传出。
雨水迅速打在那张纸上。墨迹开始晕开,红色的血水和黑色的墨汁混入浑浊的泥浆,变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字迹的脏污。
看着那团模糊的烂泥,顾长柏一直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雨水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他趴在地上,用那双长满冻疮、满是裂口的手,在马粪和烂泥里胡乱地摸索着,试图把那张已经化成废纸的单据重新捞起来。
泥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走,什么都没留下。顾长柏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黑泥的双手。他突然明白,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用大半条命去钻研的经世致用、律法纠错,在绝对的宏观体制和那一枚冰冷的官印面前,根本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笑话。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雷暴,是瓦剌游骑先锋的鸣镝,大同外围的防线已经开始崩溃。
林长风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静静地看着游照川的官轿在长枪卫队的护送下,平稳地掉头扬长而去,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
他闭上眼睛,肺部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里那些试图通过官面规则翻盘的战术推演预案,在这一刻被他全部亲手划掉。
当规则本身变成了一场谋杀,讲理就成了最愚蠢的死法。
林长风睁开眼,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把黄铜刀柄的短刀。手指一寸寸收紧,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转过身,抛弃了身后瘫倒的顾长柏,迎着街面上那些因为恐惧而疯狂逆逃的溃军,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北粮仓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