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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战马的鬃毛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砸落。
林长风单骑撞入城北粮仓外围的街道时,马蹄不得不在堆积如山的残破甲片和折断的长矛间放缓了速度。
外墙的防御已经彻底崩碎了。几根大腿粗的拒马木被齐齐劈断,断口处糊满了暗红色的血肉。本该保护粮仓的巡防营,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建制,和那些哗变的溃军、流民绞杀在一起。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台纯粹的物理绞肉机。
林长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视线越过无数挥舞着生锈柴刀、锄头甚至残破门板的暴徒,死死锁住百步之外的粮仓内院。那条原本可以通过的青石板路,现在被一层层扭打撕咬的躯体完全填满。如果他强行纵马踩踏进去,战马的腿撑不过三息就会被地下伸出的乱刃砍断。
距离裘敬年所在的内院,只剩下不到百步的直线距离,但这百步,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血肉深渊。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手里抓着半袋糙米的溃兵被身后的同伴一刀砍在后颈上,随后又有三四个人扑上去抢夺那个染血的米袋。
粮仓最内侧的门槛后,裘敬年背靠着那扇巨大的包铁木门,剧烈地喘息着。
他脚边的积水里,躺着一个已经被砍翻的仓管老卒。门外的撞击声每响一次,包铁木门上的灰尘就簌簌地往下掉。外面那些眼睛冒着绿光的暴徒,已经砍翻了最后几个守门的护卫,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台阶上爬。
裘敬年的双手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那是林长风先前为了买通他,预留在这里的保命私银箱。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盘算着怎么把这箱银子藏进出城的泔水车里,幻想着自己能在江南买一处带水井的宅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但他现在明白了,带着这箱银子,他连这道门槛都跨不出去。那些饥肠辘辘的兵卒根本不需要银子,他们只需要发泄,需要找一个穿着官服的活人,一刀一刀地把这半年来积压的恐惧、背叛和饥饿全部剁碎。
“留着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裘敬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前的低呃。
他猛地举起那个私银箱,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门槛上。
“砰”的一声闷响。质量极好的木槛被砸出一个凹坑,私银箱的铜锁崩裂,箱盖弹开。白花花的银锭、碎银子,像下了一场荒谬的冰雹,哗啦啦地滚落到台阶下的泥水里,滚到了那些正准备往上冲的暴徒脚边。
人群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停滞。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泥水里的银子,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底,发出一声惨叫。
趁着这一息的停顿,裘敬年转过身,抽出身后死卒腰间的佩刀,将刀刃插进包铁大门的门缝里,狠狠一别。
铁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咔嚓”断裂。
裘敬年用力拉开了一扇足以容纳两人并排进入的缝隙。一股陈年糙米的霉味混杂着防潮的石灰气味,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冲进了外面混浊的雨水中。
“进去抢啊!”裘敬年扔掉刀,张开双臂,冲着粮食!都在里面!老子用命给你们开了!”
林长风站在外围的马背上,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清楚地看到,那扇大门打开的瞬间,原本还在争抢碎银的暴徒们爆发出了一阵不似人声的狂嚎。他们像决堤的洪流一样冲上台阶,直接撞碎了裘敬年单薄的身躯。
裘敬年没有躲避,也没有惨叫。林长风只看到这个边关最油滑、最胆小、最会算计亏空的小吏,在人潮淹没他的最后一刻,依然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势,仿佛是在拥抱这场终结他一生的风暴。
紧接着,十几把生锈的柴刀、铁矛同时没入了他的身体。鲜血像廉价的红色染料一样溅在门板上。他很快就消失在了疯狂往里挤的黑色人海中,连一块骨头都没有露出来。
林长风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在黄铜刀柄上抠出一道浅白的刻痕。
裘敬年死了。用一种最荒诞却又最壮烈的方式,兑现了他作为一个粮饷官最后一次的赈济。但对于林长风来说,这意味着潘氏底账的直接物理线索,在这个瞬间被彻底熔断。他不知道底账已经被谢停舟带走,只当所有的希望都随着裘敬年的死,被永远埋在了这堆血肉模糊的烂账里。
就在大同城北沦为血肉磨盘的同一时刻,城南隐河废弃票庄的地下暗室里,空气却冷得像一块冰。
左崇坐在沉香木案台后,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三把黄铜钥匙。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和气却机械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分外森冷。
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盖着暗红印鉴的纸条,那是散布在城内各处的暗桩刚刚传回的情报。资金已经全部安全抽离,但这并不意味着隐河在这个局里彻底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