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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连人带马被这股巨力掀翻。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飞速旋转的磨盘里,冰冷的浊流瞬间没过了头顶。水压粗暴地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试图呼吸,灌入的都是夹杂着碎石的泥沙。
他在漩涡中翻滚,双脚根本踩不到底。陆路带来的机动能力,在这一刻被物理性地强行剥夺。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撕裂痛楚,切实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席卷天地的狂暴巨灾面前,所有的算计、甚至是这具长生不死的躯体,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画面转回城北外围。
曾经扎满帐篷的大明营地,此时已经是一片汪洋。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军旗、折断的长矛和无数浮浮沉沉的尸体。
顾长柏和袁景行在刺骨的浊流中剧烈起伏。一个浪头拍过来,将两人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拼命抓取周围漂浮的木板或者马槽来求生。
在激流中,两人的双手死死扣在一起,而在他们胸口之间,紧紧夹着那本厚度惊人的《护堤进出库日期副本》。
袁景行用下巴抵着文书的边缘,顾长柏则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扯开早已准备好的三层厚油布。
“拉紧那头!”顾长柏在水里猛地呛了一大口泥沙,平日里那股子儒雅温和的文臣气质荡然无存。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着袁景行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粗鄙嘶吼。
袁景行根本张不开嘴,他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油布的一角,配合着顾长柏的动作,将那本文书一层一层地裹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防水包,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水流越来越急。袁景行鼻梁上那副用细竹条固定的破旧近视眼镜,早就在刚才的翻滚中被卷走了。
他的视线变得极其模糊,只能本能地眯起眼睛,在乱木堆里胡乱摸索。
一截粗壮的白桦木断枝撞上了他的肩膀。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单臂死死勒住那截木头,木刺扎进腋下的皮肉里也毫无所觉。
他另一只手死死拽住顾长柏的后衣领。这个平时只拿过毛笔的文臣,根本不谙水性,此时肺里已经灌了不少水,沉得像一块铁坨。
袁景行借着那点浮力,拼尽全身力气,拖着顾长柏向侧方一处被冲刷得稍高的烂泥斜坡靠拢。
两人连滚带爬地翻上高地。
没有理会身上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也没有试图站起来维持士大夫的体面。他们像两头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四肢着地,死死趴在湿冷的泥泞里。
他们将那个包裹着文书的油布包垫在身下,用自己的胸膛和体温去压住它,任凭倾盆的暴雨和四周溅起的泥浆砸在他们的后背上。
顾长柏趴在烂泥里,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艰难地侧过头,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泥沙。
他半眯着眼睛,俯视着下方那片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大同防线。
数万边军精锐,那些在兵部奏折里被吹嘘得能抵挡蒙古铁骑十年的营盘,现在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绣着日月纹的战旗在黄泥水里打着转,随后被一个漩涡轻易吞噬。穿着明光铠的将官在水流的冲击下,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便沉入水底。
顾长柏的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他看着这绝对无差别的物理毁灭,突然觉得有些冷。那些在朝堂上反复推敲的品级规矩,那些内阁大佬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宏大纸面推演,在这场真实的、狂暴的天地巨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滑稽,且彻底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