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指尖传来的触感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截浸泡在冰水里的朽木。
林长风浑身的肌肉立刻绷紧。他顾不上十个指甲劈裂的钻心剧痛,双臂像两根生锈的铁钳一般,顺着那截冰冷的手腕,强行探入浑浊的泥浆深处。下水道出口的废墟里交错着大量锋利的碎砖和断裂的木刺,他手背上的皮肉被无情地刮开,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渗出,却在下一秒被周围浑浊的积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浑然不觉,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微的程度。双手终于在淤泥最深处摸到了对方的双肩,他十指死死扣住那单薄的肩胛骨,双腿在滑腻的淤泥底下艰难地寻找着可以发力的坚硬支撑点。
暗渠的倒灌水流带来了巨大的吸扯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与他进行着殊死拔河。
林长风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喉结滚动,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腰背猛地发力往后猛拽。
“哗啦——”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破水声,大团粘稠的黑色血泥被硬生生翻开。叶挽秋的上半身终于被他拉出了那个致命的水洼。
她原本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像一团散发着腥臭的水草般糊在脸上。身上那件灰暗的男式短打已经被水底的碎石撕扯成了烂布条,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更要命的是她的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正往外泊泊地冒着粘稠的血液,顺着她垂落的指尖,一滴滴砸进下方浑浊的泥水里,晕染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林长风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因为透支体力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他用沾满泥污的手掌胡乱抹开叶挽秋脸上的烂泥,两根还在发抖的手指迅速探向她满是泥沙的颈侧。
皮肤下,有一股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跳动。
这游丝般的搏动,让林长风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脊背微微松懈了半寸。他顺势单膝跪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将叶挽秋大半个身子搭在自己被泥水泡透的皮裘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缓解她失温的躯体。远处的街巷里,瓦剌游骑远去的马蹄声依然沉闷地回荡着,混杂着风声,如同死神在废墟边缘徘徊的脚步。
“滴答。”
一滴不知从哪截断木上落下的脏水,砸在林长风旁边的水面上。他刚想从怀里摸出点东西给叶挽秋止血,一阵细碎且不规律的踩水声突然从废墟右侧的断墙后响了起来。
林长风动作一顿,立刻将叶挽秋的身体往自己怀里紧了紧,右手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脚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砖。
三个穿着大明边军破号衣的溃兵,像闻到腐肉味道的野狗一样,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断墙的阴影里绕了出来。他们手里的腰刀全是豁口,刀刃上还挂着不知是同僚还是流民的血肉残渣。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溃兵停住脚步,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越过废墟,死死黏在林长风身上那件虽然沾满泥水、却依然能看出名贵质地的皮裘上。
“哟,在这烂泥坑里,还能掏出个富贵毛儿来。”缺牙溃兵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粗糙的笑声。
他旁边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流寇往前凑了半步,用刀背敲了敲旁边的一根木头,扯起嗓子用边军黑话说起了暗语:“招子放亮些,刚那边响了瓦剌狗的蹄子,别是个咬手的硬点子。”
“硬个屁的底。”第三个脸上有刀疤的流寇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看他那进气多出气少的样,手都抖成筛糠了。再说了,怀里还搂着个拖油瓶,那娘们死死捂着心口,八成肚兜里藏着硬通货。”
这几句粗鄙的试探在冷风中飘散。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分散开来,用脚故意踢起大股的泥水,从三个方向缓慢地朝着林长风逼近。这是底层暴徒最常用的施压手段,他们在评估猎物反抗的烈度。
林长风依旧单膝跪在水里,冷眼看着这三个逼近的活死人。他此时的双臂因为刚才极限的拉扯,肌肉正处于不受控制的痉挛状态,酸痛感顺着骨缝往里钻。如果现在让他暴起徒手搏杀,他最多只能用碎砖砸烂其中一个人的咽喉,剩下的两人绝对能把他和叶挽秋剁成肉泥。
流寇们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眼力何等毒辣。他们瞬间看穿了林长风外强中干的底细。
“并肩子,卸了他的膀子,皮子剥下来,娘们和肚兜里的货归我!”缺牙流寇脸上的试探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纯粹的、属于底层互噬的残暴。
合围阵型瞬间收紧。三把豁口腰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血腥味顺着风直接拍在林长风的脸上。他们不打算废话,更不打算留活口,斩断双臂再慢慢剥衣服,是这片废墟里最省事的规矩。
纯粹的物理绝境。没有任何权谋可以施展,没有任何法统可以依靠。
林长风死死咬住牙关,正准备将手里的碎砖砸向正前方的缺牙流寇,做最后毫无意义的挣扎时,一道沉闷的摩擦声突兀地打破了泥沼的死寂。
一块足有半张床大小的残破屋顶,顺着暗渠改道形成的激流,晃晃悠悠地漂到了废墟边缘。屋顶上,坐着一个像铁塔般的男人。
聂长渊双腿盘在木板上,半个身子已经湿透。他冷眼看着岸上这出杀人越货的戏码,左手仅存的三根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背后那把宽刃重剑的剑柄。作为一个在边关混迹多年的流浪游侠,他早就见惯了这种吃人的破事。他原本打算维持着自己冷血佣兵的旁观姿态,等木板漂过这个拐角,就去南边找个干燥的地方躲躲。
然而,岸上的那个缺牙溃兵为了寻找一个更好的下刀角度,往左侧横跨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踩在了一摊浅水洼里。那里,仰面躺着一具只有七八岁大的边军孤儿的尸体。孩子穿着不合体的大号衣,眼睛还没有完全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