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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百户斗笠压得很低,他没有下令拔刀帮徐有禄驱散难民,也没有试图去阻止这场因为争夺现银而引发的小规模斗殴。他隔着绵密的雨幕,视线越过地上那些挣扎的人背,准确地落在站在高栏上的林长风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维护治安的责任感,只有一种看待待宰肥羊的冷漠。
百户右手握着马鞭,在半空中挽了个不算利索的花,随后鞭梢遥遥指向林长风的方向。
“乱局洒银,必非善类。”
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幕,落在林长风的耳廓边。这甚至不是一句警告,而是一次官方机构明码标价的标记记录。特务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笔庞大现银背后的异常流动。
马鞭收回。四骑锦衣卫没有任何停留,调转马头,马蹄声逐渐远去,将这个烂摊子重新丢弃在雨夜中。
林长风眼帘半垂。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那个庞大监控网络的视线。那些散出去的私银,就像是黑暗中点亮的火把,不可避免地引来了食腐的猛禽。
泥地里的争抢渐渐平息。抢到银子的人将金属块死死塞进嘴里或者裤裆深处,弓着腰钻进了小巷的阴影里;没抢到的人也不敢再去冲击那扇厚重的衙署大门,只能慢慢散去。
李贞娘大口喘着粗气,围裙被撕成了布条挂在腰间。她从满地狼藉中爬起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水,走到沈采菡身边,用沾满泥巴的手拽住她的胳膊,将她从水坑里硬拉了起来。
“把后边棚子里的草席扯出来,拿去挡风。”李贞娘转头冲着两个躲在门板后面的伙计喊道,嗓音嘶哑。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跑出来,将那几个还没有咽气的孤儿拖着双腿,一步步拉进后院那个勉强能遮雨的破棚子里。
沈采菡的头发一缕缕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一边膝盖磕破了,暗红色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没有去管伤口,木然地走到那个被掀翻的灶台残骸前,从废墟里刨出两块还没湿透的干柴,手指颤抖着打火镰,重新生火。
微弱的火光亮起。她把药箱里仅存的几包柴胡倒进一个豁口的砂锅里,动作机械地熬煮着干净的药汤。
林长风从高栏上跳下来,站在风口的位置,鞋底踩在一块凹陷的青砖上。他的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变得僵硬。用全部隐银换来的这个微观生存节点,暂时稳住了。
“吱呀——”
后勤衙署紧闭的两扇黑漆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门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户部主事卫道明整理了一下常服的领口,跨出门槛。他的官靴干净得没有沾染一丝泥水。
徐有禄赶紧像只躲雨的鹌鹑一样凑过去,站在卫道明的侧后方,低着头不敢出声。
卫道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扫视了一圈渐渐平息的街面,目光在那些陷进泥浆里的银子碎屑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死死盯住了站在粥棚外的林长风。
卫道明不仅没有感激这个商贾替衙署挡住了暴乱,反而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威胁。在这座粮价畸变、官方信用接近破产的孤城里,一个能随手掏出十几斤现银平事的商贾,其掌控的资源比城外的瓦剌游骑更让他感到不安。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权,而不是民间资本的无序干预。
他负着手,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林长风三步之外。
“商贾越权干政,意图收买军心。”卫道明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你这笔银子,数目大得有些扎眼啊。”
林长风低着头,视线落在卫道明靴尖的一点泥印上,没有开口辩驳。
卫道明冷笑了一声,右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本薄薄的战时稽查名册,递给身旁的徐有禄。他顺手接过旁边小吏递来的毛笔,笔尖蘸着早就磨好的朱砂,在林长风名字下挂靠的几个商号名录上,用力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国难当头,为防有贼人囤积居奇、里通外国。本官需查验你这批来路不明之资。”卫道明把名册扔回给徐有禄,“外城那三处码头,加上南巷的粮道,即刻贴封。没户部的条子,一只麻雀也不准飞进他的仓房。”
这是一场纯粹的公权反扑。卫道明用最合法的程序,彻底死锁了林长风试图构建的粮权血管。
徐有禄在一旁弓着腰连声应是,右手却不自觉地在袖口里摸了摸刚才捡漏顺到的一两碎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谄媚的表情。
林长风拢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慢慢掐入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