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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企图用庞大的信息过载,在祝清漪的脑海中构建第一道拖延防线。只要能拖过今晚,让外城的神机营拿到新火药稳住阵脚,他就有喘息的机会。
小吏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快速地朗读账本上的条目。
“初一晨,采买烂木柴三百斤,费银二两四钱。初二午,施粥耗陈米七石四斗,掺杂面两石。初三……”
铁骨算盘的清脆撞击声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鼓点,在空旷的后勤衙署大堂内回荡。
祝清漪的身体随着算珠的拨动微微摇晃。她没有被那些细碎的几钱几两银子干扰分毫。每一次拨珠,都像是剔骨刀在剔除账面上的杂肉,直逼骨架。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小吏已经念完了半本账册。
算盘声突然在一阵密集的急响后,停住了。
祝清漪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算盘边缘,眉头微微皱起。
“停。”
小吏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堂内只剩下林长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祝清漪侧过头,似乎在倾听空气中残留的数字回音。过了几息,她冷冷地开口:“初三至初五,南城三处粮点转运通州米共计一千两百石。这几笔运粮开销的折耗,算下来是每日平摊的。”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损耗率平滑得反常。流民冲道,道阻泥泞,车轴受损,每一天的运力本该天差地别。但你这账面上的掉秤数字,每天相差不到五斤。这说明,要么粮车根本没动过,要么……”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这些粮食是从一开始就被死死封在某个库里,你用另一笔私银,在外面重新买了一批等量的粮填了进去。这笔对冲的私账在哪?”
站在堂下的林长风,感觉到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祝清漪恐怖的数字嗅觉,不仅绕开了他精心布置的碎账迷雾,甚至直接摸到了他为了平息乱局而违规使用私银垫资的对冲模型边缘。再往下挖半寸,他用隐银冒充官库调度的致命死穴就会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祝姑娘算得精细。”林长风咬着牙,用干涩的声音掩饰道,“城南流民多,草民怕路上出岔子,都是自己贴了脚钱,让苦力日夜不停地背过去的,损耗自然就少了些。”
“脚力账呢?”祝清漪根本不理会他的借口。
“正让人在整理,晚些送来。”林长风低着头。
“不用整理了。继续念。”祝清漪对小吏吩咐。
林长风悄然后退两步,退出了大堂正中的压迫范围,隐入侧边的偏堂阴影里。
偏堂内光线昏暗。林长风靠在掉漆的木柱上,胸口微微起伏。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堂外的算盘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骨缝里。
他伸手探入贴身的里衣,摸到了那几张残存的隐河汇票。那是他手上最后能调动的资金底牌。
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林长风低头看去,经过半夜的雨水侵蚀和体温的焐烤,汇票边缘那道用于防伪的朱砂印记,已经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水汽晕染。
这水汽微晕,让朱砂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林长风盯着那片红色的晕染,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知道,祝清漪的算力最多只需要半日,就能彻底穿透他用私银垫资的底层逻辑。官方账面即将化为绞肉机,把他仅剩的资源连骨带肉地吞噬干净。
与此同时,在距离后勤衙署五里之外的外城防线上。
风夹杂着泥沙吹过破败的城墙。独臂百户阎重山半个身子探出城垛,那张布满灼伤疤痕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的脚边,摆着七八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火药桶。底部的木板被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黑灰都没留下。
城墙下方两百步开外,瓦剌先锋游骑的马阵正在来回穿插,马蹄扬起的尘土几乎要遮蔽视线。
阎重山转过身,一脚踹翻了一个空火药桶。他咬破了仅存的右手大拇指,鲜血涌出,他在一块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粗布上,飞快地划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第三道了。”阎重山把这块带着血腥味的急檄塞进传令兵怀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去后勤衙署。告诉那帮拿笔杆子的,火药要是再不到,老子就拿他们的脑袋去填大炮的膛!”
偏堂内,林长风将汇票重新贴身收好。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军号声,穿透了重重飞檐和青砖,从外城城墙的方向沉沉地压了过来。
那是神机营试炮的号角。
灾难的倒计时,与堂外那催命的算盘声,在这一刻同步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