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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钝响,满载着粗麻袋的独轮车重重撞在街道中央的生铁拒马上,车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灰鼠帮的脚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泥浆混合物,胸膛剧烈起伏。前面不足十步的距离,户部巡检司的铁栅栏将整条外城主街横向锁死。七八名穿着蓑衣的官差举着防风的油纸灯笼,冷冷地看着这群试图硬闯的泥腿子。
“军头有令,防奸细渗透。没有兵部大印和户部的通关文牒,一根草梗也别想运进外城。”为首的差役用刀鞘敲了敲生铁拒马,发出清脆的回音。
脚夫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碎银袋子,还没等他扯开系绳,差役的刀鞘已经狠狠抽在他的手背上。红肿瞬间鼓起,脚夫吃痛后退,眼睁睁看着巡检司的栅栏后面,又拉起了一道缠满倒刺的绊马索。明面上的物资输血管道,被这些死板的木栅和冰冷的律条彻底掐断。
地面陷入物理死锁。而在京师地基下那张庞大而陈旧的废弃网络里,另一场与时间的竞速正在恶臭中进行。
齐腰深的黑水混杂着城内的排泄物和腐烂的老鼠尸体。戚飞鸢半个身子泡在这黏腻的冰冷里,嘴里紧紧咬着一根生锈的细铁丝。她的呼吸被水面散发的沼气压得很短促。
前方是一道前朝留下的泄洪道暗锁,生铁铸成的闸门上结满了厚厚的水碱。戚飞鸢将双手贴在闸门上,摸索着锁孔的位置。她的左手无名指在刚才的强行蹚水中被生锈的铁钉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水刚渗出来就被脏水冲刷干净,只留下钻心的疼。
城外,瓦剌先锋营的试探性炮击化作极其沉闷的震波,顺着地下的青砖拱顶传导下来。每震一下,头顶就会扑簌簌地落下细碎的沙土。
时间不够了。
她将铁丝探入锁孔,指尖凭着常年混迹底层的直觉感受着锁簧的咬合。咔哒。锁簧弹开的一瞬,她双手扣住闸门边缘,咬紧牙关向上一抬。水流顺着缝隙猛地倒灌进来,巨大的水压差险些将她掀翻。戚飞鸢借着这股冲力,像一条灰色的泥鳅般从闸门底部的缝隙钻了过去。怀里那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提货凭条,紧贴着她的心口。
半个时辰的死线。这笔钱,她必须挣到。
同一时刻,后勤衙署大堂。
“砰!”
发霉残渣倒在地砖上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堂内激起一阵浑浊的粉尘。
阎重山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破烂的麻布袋,将里头的东西抖落得干干净净。那些本该是黑亮颗粒的火药,此刻却结成了灰白色的硬块,里面甚至夹杂着清晰可见的黄泥和细沙。刺鼻的霉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左边那条齐肘而断的袖管在穿堂风中剧烈抖动,脸上的灼伤疤痕因为面部肌肉的扭曲而挤作一团。
“这就是你们发下来的救命药?”阎重山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拿泥巴充数,老子的弟兄刚才试炮,直接炸了膛。三个全须全尾的汉子,现在拼不出一具整尸!”
堂下,负责后勤杂役调度的徐有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他搓着手,脸上堆出市侩的苦笑:“阎军门,这、这哪能怪咱们呢。连日大雨,库房返潮,火药生了霉斑也是常理。上面拨下来的就是这些,咱们下边人只管发,哪敢拆包啊……”
说话间,徐有禄不留痕迹地将右手往身后背了背。他宽大的袖口内侧,还残留着一小撮灰白色的劣药底灰——那是他替上官暗中掺假掉包时留下的罪证。他深知这底灰就是催命符,更深知面前这个独臂疯子要是真发作起来,不认官衣只认刀。
卫道明端坐在堂上的太师椅里,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阎千总,军中缺药,本官自会向上呈文。你提着刀闯后勤衙署,按律,这是冲撞上官之罪。”
“我冲你娘的律!”
阎重山额头的青筋暴起,他仅剩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间。“铮”的一声,一把崩了口的残刀出鞘,刀尖直指卫道明的鼻尖。杀意在空气中凝结。
就在刀锋即将向前的半个呼吸间,堂外的雨幕中突然冲进一个灰色的身影。
戚飞鸢满身黑泥与恶臭,像是刚从水鬼堆里爬出来。她踉跄着跨过高高的门槛,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将一个用油布死死裹着的纸卷拍在了距离阎重山刀背不足三寸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