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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柏将那个糊满黄泥的油布包一层层剥开。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长时间在冷雨中奔波而有些僵硬。
油布最里面,是一沓干燥的熟宣。纸页的最上方,兵部尚书于谦的鲜红大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便宜行事”四个字上。这是中枢在绝境中给予的最后一张底牌。
“军民匠商四环互保。”顾长柏将这几页纸平摊在桌案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墨迹,“大军缺粮,商号有存银不敢露,铁匠有炉火不敢生。既然朝廷的统购统销已经瘫痪,那就强行绑在一块。以国库备用的五十万两底银为最终结算的担保池,由商贾先垫资平账,铁匠按单打件,粥棚按卷发粮。”
林长风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份草案。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就像一把巨大的铁骨算盘。他闭上眼,眼皮下跳动着的是两百年来他所熟知的江南钱庄兑付模型、边镇军需损耗比例以及京师三十六行当前的现银存量。
“三十家米铺,十七间大铁匠作坊,加上外围的粥棚和药材行。”林长风睁开眼,提起了桌上的毛笔,“需要立刻签发征用白条,用白条顶现银,在防线内做内循环。”
他没有半分停顿,笔尖在裁好的粗纸上快速游走。墨汁在纸面上晕开,化作一条条带有明确物资对冲数额的指令。
“东直门张记铁匠铺,调拨镔铁三百斤,以白条结算工本,对冲城南刘记米行的十五石陈米。”
“城北布庄出麻布三百匹做绷带,欠款由官银池担保,半月后凭票兑现。”
数十张写满统筹调拨指令的白条,在桌面上散落开来,宛如一张试图缝合整座京师破碎防线的网。
半个时辰后,消息顺着衙署的角门传了出去。
外城靠近南水关的巷子里,原本已经熄火停工三天的铁匠铺,再次响起了沉闷的风箱拉动声。火星从烟囱里窜进阴沉的雨幕。不远处的街角,李贞娘将手里那张墨迹未干的白条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咬着牙对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把地窖里那最后两缸糙米搬出来,下锅。这单子是上面认账的,官府总不能赖活人的命钱!”
脆弱的维生网,在白条的刺激下发出了生涩但真实的咬合声。
然而,桌案的另一端,卫道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呵斥这种架空户部的越权行为。他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眼神里透出一种见惯了生死生意的冷漠。调度权一旦被这个商贾和那个迂腐参军用这种“白条”彻底接管,他在战后准备做平的假账和暗中收受的回扣就全成了死局。
卫道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没有看林长风,而是从一堆杂乱的公文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本封皮发黄的册子。
《战时输捐核验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