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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木木地看着自己脚面上的泥水。原本他在官场里浸泡出来的那些讲规矩、讲法理的容忍,在这一刻,就像被车轮碾过的干草,彻底断绝了。剩下的,只有一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戾。
御史挥了挥手,四个官差冷着脸准备跨过门槛。
“啪嗒。”
一块带着黑泥和血迹的半截青砖,从院子的阴影里飞出来,重重地砸在门槛前的水坑里。水花溅在官靴上。几个浑身湿透的野狗帮孩童从药箱后面钻了出来。他们甚至没穿鞋,脚底板上全是割伤,手里死死攥着削尖的木棍和碎瓦片,像一排发狠的狼崽子,堵住了官差的去路。
紧接着,伴随着木棍拄地的沉闷声,三个失去了一条腿的神机营残兵,用长矛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们没有穿甲,绑带上的血水正顺着小腿往下流。他们没有喊口号,只是拖着残躯,并排站在了孩子们的前面,用身体组成了一堵挡在药箱前的人墙。
御史看着这些脏兮兮的伤兵和孩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生怕那泥水弄脏了自己的官服。
“都退回去。”
林长风出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挺直了后背。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扣住了腰间那把刀的刀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沧——”
带着缺口的制式腰刀被抽出一半。金属与木鞘生涩的摩擦声在雨夜里极度刺耳。林长风大步跨出,整个人挡在了门槛正中,刀身完全出鞘,刀尖斜斜地指着御史脚下的泥水。
“这门后是人命。”林长风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物理杀意,却死死压迫着前方的空气,“跨过这条线,我让你们全变死账。”
僵持的死锁在巷子里蔓延。御史身后的一个随从觉得正面硬冲太吃亏,眼珠一转,悄悄挪向了院墙外侧的阴影。那里停着陆烟萝带来的一辆破旧马车,车板上堆着几个装满后勤凭证和草稿账目的木箱。
在之前运货的颠簸中,其中一个木箱的边角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借着微弱的火光,隐约能看到箱子底部垫着一叠厚度不同寻常的纸张——那是幽灵拨额留下的凭证痕迹。
林长风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随从探头的动作。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左手在放下时,顺势从脚边的泥浆里扯起了一张废弃的军械单据。
单据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黑泥。林长风看似不经意地往身侧一甩,那张废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木箱的裂口处,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底下那叠异常的厚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在弹去手指上的泥水,没有引起任何官差的注意。
院墙后方的深沉暗影里,陆烟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裹紧了被雨水打湿的披风,指尖在袖口里摸索着那枚带有商盟最高权限的铜印。
正面的法理与暴力已经彻底死锁。她知道,一旦五城兵马司的大部队赶到,林长风这点物理威慑撑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陆烟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往后退了两步,靴子踩在湿土上只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整个人完全融入了没有光线的黑夜中。她从袖筒
最深处摸出一个封着蜡漆的竹筒,咬开木塞,倒出一只灰色的活鸽。
她用指甲飞快地在里面卷着的薄纸上刻下几个只有江南商盟核心掌柜才看得懂的暗号。每一道划痕都代表着京师局势已经到了玉石俱焚的边缘。
重新塞好纸卷,陆烟萝双手捧起鸽子,在黑暗中往上一托。
鸽子扑腾了两下翅膀,带起几滴微凉的雨水,悄无声息地升空。它冲破了京师上空那层压抑的低云,带着这满城的血腥与绝境,朝着南方的夜幕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