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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残兵索饷与烛下死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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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刚刚收刀入鞘,沾满泥水的皂靴才迈出第一步。他后背那层湿透的布料猛地往上一贴,脊柱骨缝里窜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意。这不是前方那些缩头缩脑的都察院兵丁能带来的气场,那是一种只属于常年泡在暗网刑房里的猎犬才会有的特有死寂感。

他没有回头去寻找暗巷深处那个黑衣督捕的影子。此时哪怕稍微停顿半个呼吸,对方都能从他的脚步频率里嗅出破绽。林长风只是压低了斗笠的边缘,快步追上了前方正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的马车。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骤然响起。沉重的运账马车在一条没有铺青石板的横巷口猛地刹住。拉车的挽马因为前方的突然阻挡,惊恐地仰起脖子嘶鸣,两只前蹄在泥浆里滑出两道深沟,差点将赶车的账房伙计直接甩下车辕。

三把生满红褐铁锈的制式长矛,从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矛尖距离挽马的眼珠不到半尺。

林长风的左手瞬间搭上了刀柄。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马背,看清了挡在路中间的这群人。

那是七八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溃兵。他们身上的甲片已经缺损了一大半,有的甚至只剩下一件被血水和泥水泡得发硬的单衣。他们没有结阵,只是散乱地堵住去路。带头的那个溃兵左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翻卷,甚至没有草草包扎。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马车上罩着的那层厚重防雨油布。

“城防营的大爷们都跑光了,说是户部的赏银连根毛都没见着。”带头溃兵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将长矛往前送了送,矛杆上的水珠随着动作甩在泥地上,“车里装的这么沉……是细粮吧?”

“滚开。”赶车的伙计厉喝一声,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这是江南商盟的货,冲撞了你们拿命赔?”

“命?”后头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溃兵突然笑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老子的命早就在大同城外卖给瓦剌人了!现在饿得连握矛的手都在抖。打开油布!只要留下两袋细粮,弟兄们放你们走,不然今夜谁也别想舒坦!”

周围的几个溃兵默契地围了上来。他们握紧了手中那些甚至已经卷刃的兵器,呼吸粗重。没有人在乎什么律法和商盟,在这被战火剥掉体面的乱世长街上,饥饿和被抛弃的怨气已经把这群人逼成了野兽。

林长风站在马车后方,指腹缓缓滑过缺口刀柄上的纹路。他很清楚,只要长刀出鞘,三个呼吸内就能把这几个饿得脱相的溃兵全部放倒。

但他不能拔刀。

余光里,巷口后方那滩水坑表面,正有一丝极不自然的波纹在扩散。那个黑衣督捕不仅没走,反而像闻到血味的蚂蟥一样越靠越近。如果在此时动用那超越常人的杀伐手段,必然会彻底坐实那些文官构陷他“暴徒武力”的口实,更会引来特务系统最深层的刨根问底。

林长风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他转过头,透过被风吹开一条缝的车厢门帘,看向了里面那个正抱着一个木匣子取暖的女人。

陆烟萝立刻读懂了他那个没有任何起伏的眼神。

她将怀里的木匣随手塞到旁边的账房手里,站起身,一把扯开了挡风的门帘。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灌进车厢,吹得她鬓角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陆烟萝没有去理会那几根指着马车的长矛,她直接一脚踩在满是泥水和木刺的车辕上。上等丝绸制成的裙摆瞬间被黑泥染脏,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细粮?你们这群瞎了狗眼的蠢货,也配吃我陆家的细粮?”

陆烟萝的声音清脆而尖利,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傲慢。她一边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冷冷地扫视着底下的溃兵,一边伸手探入自己那件宽大的披风内侧。

带头溃兵被这毫不客气的辱骂激怒了,他咬着牙,长矛猛地往前一挺,矛尖直接戳在了车辕侧面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声。“臭娘们,你找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陆烟萝的手从披风里抽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手腕一翻,直接扯开了袋口的麻绳。

“哗啦啦啦——”

白花花的碎银,混杂着七八个足有五十两重的官铸银锭,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直接从车辕上倾泻而下。沉重的银块砸在深及脚踝的泥水坑里,溅起大片冰冷浑浊的水花。几块碎银甚至直接砸在了前面溃兵沾满血泥的脚背上。

空气中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只剩下雨水打在银面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所有的长矛都僵在了半空中。那些前一刻还要拼命的溃兵,此刻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目光死死地钉在泥水里那些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硬通货上。他们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巷子里清晰可闻。

“大明的国库没钱发你们的赏银,”陆烟萝站在车辕上,微微扬起下巴,商贾那种视财如命却又将钱当做工具的冷酷底色,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其实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发抖,但她的语调却平稳得吓人,“但我陆烟萝有。地上这些,足够买下你们这几条烂命在江南快活半辈子。”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屑:“拿了钱,滚出我的账道。”

资本信用的物理降维打击,远比任何口号和兵器都来得实在。带头的溃兵握着矛杆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了看地上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陆烟萝,突然丢下长矛,“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双手拼命地往怀里划拉着那些沾满污泥的银锭。

旁边的几个溃兵也如梦初醒,扔下破烂的兵器,疯了一样扑进水坑里。有人因为抢夺同一块银锭而互相推搡,甚至发出了近乎哽咽的喘息声。

一个最瘦小的溃兵抓到了一锭五十两的官银。他根本顾不上擦去上面的黑泥,直接张开因为营养不良而缺了两颗牙的嘴,狠狠地在银锭边缘咬了一口。直到牙酸的触感传来,确认了那沉甸甸的真实感,他才慢慢站起身。他将银锭死死捂在胸口,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朝着马车即将离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夜的深巷里。

哗变,就这么平淡地、在金钱的碾压下消散了。

林长风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抱着银子散去的溃兵,眼底深处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用现银买路,不仅是平息这场没有意义的骚乱,更是他借陆烟萝的手,向那个一直缀在后头的黑衣督捕展示一种纯粹的“商贾做派”——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就不用刀。这是一种变相的示弱,也是一种最完美的掩饰。

“驾!”车夫趁机一抖缰绳,马车重新启动,轮轴压过刚才溃兵丢下的破损长矛,发出咔嚓的碎裂声,迅速没入了更深的夜雨中。

半个时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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