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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那股劣质蜡烛燃烧的闷热味被一种从纸面上透出来的彻骨寒意强行驱散。
林长风劈手从陆烟萝僵硬的指尖夺过了那五张幽灵拨额。他的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将桌角的烛火扯拉得几近熄灭。
他低下头,视线死死咬住票据右下角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的红色密押。他觉得胸腔里那颗跳动了三百年的心脏,此刻就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攥住了一样。呼吸变得极其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带刺的冰碴子。
林长风用左手死死按住桌面,试图稳住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打颤的身体。他从贴身的内衬衣袋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羊皮卷。
他用牙齿咬住羊皮卷的一角,右手拇指和食指捻开皮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用极细蝇头小楷记录的天干地支——那是他凭借绝对记忆,将大同战役爆发以来,所有防线崩溃、自己受创以及城防调度的关键时辰,强行默写下来的对照表。
林长风将那五张票据一张张摊平在坑洼的木桌上,凑近那微弱的烛火。
第一笔:大同城外护城河决堤。票据签发时辰:申时二刻。
林长风的手指滑过皮卷上的记录。申时二刻,大同城墙被回回炮轰塌,一块飞崩的青砖砸中了他的太阳穴。他当场毙命,并在半个时辰后的死人堆里复活。
第二笔:内城黄册库火油爆燃。票据签发时辰:子时初刻。
皮卷记录:子时初刻,为了掩护伤兵撤退,他被一支流矢贯穿了肺叶,在暗巷中咽气。
第三笔,第四笔……
林长风的目光在票据和羊皮卷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纸页边缘的毛刺划过他的指腹,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五笔幽灵资金的签发时点,与他在这几个月里经历重创昏迷、丢失的那宝贵的一个时辰记忆,在漏刻的计算上,分秒不差!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在林长风的脑海深处猛然炸开。他觉得整个营帐都在旋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木椅的边缘,整个人沉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胡乱地翻找,抓起其他几本沾着血迹的黄册残卷,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笔能打破这个时间重合的烂账。他绝不相信这种巧合。在慌乱的翻扯中,他的手肘猛地磕到了旁边的墨水瓶。
“啪啦。”
只剩小半瓶底的墨水瓶倾倒在桌面上。暗黑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墨汁顺着木纹流淌,迅速在其中一张单据的边缘洇开,将原本清晰的数字吞噬成一片模糊的黑斑。
林长风僵坐在那里,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黑斑,陷入了长达半刻钟的认知死机。他感觉不到周围的温度,听不到外面雨打布棚的声音,甚至连陆烟萝叫他的声音都被隔绝在某种真空的玻璃罩外。
过往三百年里,所有关于资金链莫名断裂的疑点、所有那些他以为是被“天道”或“历史宿命”残忍纠偏的残酷拼图,此刻在这昏暗的烛光下,无情地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