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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巷里,生铁绞着骨肉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冷铁锋的下劈动作被从天而降的温晚音强行打断,双膝重重砸在雪泥里。他没有去拔那两柄卡在自己颈侧护甲缝隙里的细剑,而是暴怒地鼓起脖颈上的肌肉。粗壮的肌腱撑起重型黑甲,发出滞涩的金属挤压声。他凭着一股不讲道理的蛮力,直接扭动上身,硬生生震开了双剑的牵制。
温晚音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震。她放弃了后背的防御,任由三把长刀切开素衣,刀刃推入皮肉的沉闷声接连响起。剧痛让她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鲜血顺着腰侧成股地流淌,滴在地上融化了积雪。但她没有松开扣住细剑的手。借着冷铁锋挣脱时的巨大反推力,她咬碎了嘴里的血沫,双脚蹬在墙面上,像一块破布般向后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温晚音的后背狠狠撞上巷口那具长满生锈铁刺的沉重铁拒马。拒马根部的木桩早就在之前的火药管短爆中被炸得松动,此刻承受了一个活人的重量和巨大的撞击惯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沉重的铁木结构当场向侧方倾倒,倒在积雪和碎肉中,硬生生在黑衣督捕的封锁线上碾出了一道两丈宽的豁口。
顾长柏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拿命填坑的乐师。他的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那包油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油布很烫,里面不仅裹着护堤底账的原始副本,还捂着大同城外袁景行的体温,以及长街上一路死过来的老卒的血。他的官靴在雪泥里不断打滑,洗得发白的鹭鸶补子沾满了泥浆。广渠门到刑部大堂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未觉得像今天这般漫长。肺部的呼吸像拉破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他只能闭着嘴,踩着残肢和雪水,从那个用血肉撕开的缺口里冲了出去。
刑部大堂外的两座石狮子前,站着四个裹着厚棉袄的差役。他们是卫道明早早安排在门外的心腹。雪下得紧,四人搓着手,腰间的佩刀并未出鞘,只是懒洋洋地横在身前,权作拦截的架势。
看到一个满脸是血、官帽跑丢、官服扯烂的疯子从长街拐角冲过来,领头的差役皱了下眉,刚要伸手去推搡。顾长柏的脚步根本没有减速。他放弃了所有属于文官的体面,在距离差役还有三步时,突然压低重心,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句的低吼。
他没有去撞人,而是将脑袋直接顶向了架在左侧木架上的登闻鼓槌。
那鼓槌是用百年老榆木做的,极沉。顾长柏没用手,而是用额头狠狠撞在鼓槌末端。粗糙的木纹磕破了他的眉骨,皮肉翻开,温热的鲜血顺着鼻梁淌进眼睛,模糊了视线。疼痛让他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借着这股不要命的冲劲,沉重的鼓槌被硬生生顶得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蒙了一层薄雪的鼓面上。
“咚——”
沉闷、沙哑、却如同春雷般的鼓声,在飘雪的刑部广场上荡开。声波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四个差役被这带着血腥气的死节气势骇住,本能地退了半步。顾长柏没有去看他们的表情,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一脚踹开虚掩的红木堂门,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刑部大堂内,地龙烧得很旺,把外面的寒气完全隔绝。
主审官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大案之后,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紫砂茶盏。听到门外的鼓声,他眉头微皱,显得很不耐烦。他上个月在通州刚置办了三千亩上好的水田,地契就是顺天府的人连夜送来的。这种明面上的大案,越快结案,通州的水田就越稳当。
卫道明站在堂下左侧,官服的折痕打理得一丝不苟。潘自瑾跪在右侧,手脚戴着镣铐,但膝盖底下甚至还垫着一块防寒的软布。
“大人明察。”卫道明刻意放慢了语速,拉长了官腔,在这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本从秦淮花楼火场里抢出来的底册,便是铁证。大同护堤之所以溃散,实乃瓦剌细作混入工匠之中,提前埋设了火药破坏。潘主事虽有失察之责,但偷工减料之罪,纯属无稽之谈。”
他双手捧着那本祝清漪死前极限盲写伪造的账册,由一旁的书记递了上去。
主审官随意翻了两页,目光在那被火熏黑的边缘停顿了半息。他本能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熏了沉香的丝帕,掩在鼻子底下,遮住了那股淡淡的焦糊味。
“既然是瓦剌火药毁堤,那原本拨给护堤的二重防秋款子,又作何解?”主审官顺口问了一句,实则是在等对方抛出台阶。
卫道明上前小半步,接住话头:“回大人,自然是依规抵作了军械库的战损。”他极其自然地把那笔巨大的双重回扣窟窿,借着伪账的漏洞,推给了死无对证的大水和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