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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审官点点头,放下茶盏,将丝帕塞回袖中。“既如此,本案案情已明。潘自瑾,偷工减料之罪不成立,死罪可免……”
潘自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干瘪的脸上肌肉松弛下来。死局,似乎要在这一句判词中焊死。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门被彻底撞开。夹杂着雪片和浓烈血腥气的冷风倒灌进大堂。主审官手一抖,几滴热茶洒在案面上。他本能地抓起惊堂木。
满身泥水与血污的顾长柏跌入大堂。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像是一个破漏的风箱。卫道明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宽大的袖口。他明明已经让冷铁锋带人带重弩封死了长街,这人怎么可能还活着走到这里?
顾长柏没有下跪。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将身后滴落的血迹一路延伸到主审官宽大平整的红木大案前。他没有看卫道明,也没有看潘自瑾。
他把手伸进被血浸透的衣襟,将那包多层油布死死缠绕的包裹拽了出来。手指因为冻僵和脱力有些发抖,但他解开油布的动作毫不迟疑。一层,两层。最里层的账册边缘,还残留着大同军营里粗劣的墨汁气息,以及袁景行抄录时按下的指纹印记。
顾长柏抓起那本原始的底层进出库副本,扬起手臂,重重地将其砸在红木大案上。
纸张拍击硬木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抽在人脸上的耳光。
“这上面的每一笔数字,都是边关三十三条咽气的冤魂!”顾长柏的声音因为脱水而沙哑干裂,却字字砸在砖面上,“沙糠换石料的三比一账目,全在这里。出库的日期、经手的签押,一笔不落!”
潘自瑾猛地抬起头,垫在膝盖底下的软布被他一滑,跪在了冰冷的青砖上。他直勾勾地盯着案上那本透着体温的旧账,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原本还带着血色的脸,瞬间褪得像一张死人的白纸。那是他在大同城北粮仓后院,亲眼看着手下泼了猛火油去烧的底账。巨大的数字鸿沟,此刻就摆在眼前。
卫道明咬着后槽牙,强行稳住急促的呼吸,跨前一步指着大案:“顾参议,你拿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无印污秽之物,就想推翻本官从火场抢出的铁证?”
大堂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轿夫和小贩。风雪中,人群挤在门槛外探头探脑。
谢停舟穿着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旧羊皮袄,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他双手拢在袖筒里,没有去看堂内跳脚的官员,冷淡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肩膀,落在顾长柏掷出的那本血账上。
他右耳里那股生锈铁片刮擦的耳鸣声没有发作。作为时痕账盟最敏锐的猎犬,他一眼就确认,这本被油布包裹的账册,就是他追查了五年的那条断裂信息链的核心一环。是这本东西,触发了那些幽灵般的银钱流转。
谢停舟慢慢转过头,视线从账本上移开,
开始在四周纷杂的人群和不远处的茶楼窗棱间搜寻。他知道,能把一个将死的孤臣硬生生送到刑部大堂,光靠几个边军老卒是不可能的。握刀的真凶,一定在看着这里。
隔着半条街的一处飞檐下,陆青云拢着灰布大氅,安静地站在阴影里。雪花落在他没有温度的侧脸上。他就像一个等待审判落槌的凝视者,看着这场拿人命填出来的死局,在数字的对撞中走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