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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连成断续的水线,滴落在黄泥岗两侧的灌木丛中。
段云蛟抹去刀柄徽记孤身远遁的身影,早被夜色和暴雨彻底吞没。趴在烂泥里的三百名太湖水匪,对副手的逃离一无所知。一名脸颊上横肉虬结的水匪头目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齐腿肚深的黄泥瞬间倒灌进他的草鞋里,黏腻得让人心生烦躁。这里是苏州城外向北的咽喉道,连日的阴雨早把这段官道泡成了一锅翻滚的泥汤。平时就算是个空载的推车,到了这儿也会把车轱辘陷进去拔不出来。
横肉头目吐出一口夹着草根和雨水的唾沫,反手抽出腰间那把背厚刃宽的重型砍刀。在他的身后,两条浸透了雨水的粗麻绳被几条粗壮的汉子死死攥在手里,深深埋在水坑下方。两旁半人高的荒草中,几架削尖了硬木的破旧拒马已经被推到了随时可以封路的位置。这套动作他们在太湖周边演练过无数次——只要前头领路的车轮陷进烂泥,绊马索猛地一拉,几颗不知死活的人头落地,那些拿微薄死工钱的脚夫就会像炸了窝的鹌鹑一样四散奔逃,剩下的货全凭龙王爷赏赐。
然而,沉闷的车轮声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在烂泥前陷入停顿。
透过密集的雨帘,横肉头目眯起眼睛,看到了一幕完全撕裂他草莽认知的画面。走在车队最前面的,不是探路的脚夫,而是十几个穿着蓑衣、提着粗布口袋的陌生汉子。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些由岑砚秋带领的废园伙计,硬生生砸开了黄泥岗沿途三个村庄的里正大门。当沉甸甸的五十两一锭的白银从布袋里倾倒在粗糙的八仙桌上时,那些因连日暴雨和灾荒饿得皮包骨头的村民,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僵住了。没有官府强征时的呵斥,没有讨价还价,岑砚秋用完全违背常理的现银,买空了这三个村子里所有能拆下来的实木门板、床铺,甚至是供桌和猪栏的隔板。
此刻,几百个怀里揣着碎银的村民正冒着暴雨,扛着自家的门板跑到这片足以吞噬车轮的泥沼上。
“砰!”
一块厚实的柳木大门板被粗暴地砸进齐膝深的泥坑里。浑浊的泥浆顺着木板边缘溅起半尺高,打在旁边村民的破裤腿上。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沉闷的木料拍击声在风雨中连成一片,硬生生在黄泥汤上铺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木筏。
紧随其后的闲散脚夫推着几辆特制的加宽大车,车厢里装满了连夜从采石场买来的粗砂和碎石。他们挥动铁锹,将一铲铲粗砂直接倾倒在铺好的门板上,填实了那些容易打滑的缝隙。泥浆被木板死死压在下方,即便有水溢出,也被粗砂瞬间吸收。林长风没有动用任何江湖切口,也没有向水匪妥协半步,他只是抛出了十万两现银中的冰山一角,就用最野蛮的资本力量,在这片天然的地理陷阱上强行填平出了一条硬化路面。
沉重的独轮车轮终于压了上来。
木质车轮碾过铺着粗砂的门板,发出“嘎吱咯吱”的沉闷轰鸣。实木门板在几百斤生丝的重压下微微下陷,却在泥沼中稳如泰山。成百上千双被泥水泡得发白的脚板,踩着破烂的草鞋踏上这条银子铺成的路,发出密集的“啪叽”声。
佟掌珠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雨水顺着她宽阔的下巴往下淌。她的粗布短打紧紧贴在背上,双手倒提着那根前端包着铁皮的车辕棍,粗糙的木刺在雨水中扎着她掌心的老茧。
横肉头目终于等不住了。他猛地从泥水里站起,一脚踢飞面前碍事的枯枝。
“太湖的水,不走没龙王的船!”他扯着嗓子吼出一句生硬的江湖切口,举刀直指前方。
三百名水匪从道路两侧的灌木中同时站了起来。水坑里的两根绊马索被猛地拉直,在半空中崩出“嗡”的一声刺耳紧绷声。十几把明晃晃的砍刀举向半空,刀背上的铁环在雨中哗哗作响。
换作往日,看到这种明火执仗的黑帮截杀,车马行的脚夫们早就扔下推车抱头鼠窜了。但今天,一千多名推车的汉子,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佟掌珠的脚底死死扒在粗砂面上。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举着刀的水匪,没有看他们的刀刃,而是看向他们脚下沾满泥巴的草鞋。她怀里贴身缝制的油布口袋里,正装着三倍于市价的天价现银。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口,那是全行兄弟活过这个灾年的白面馒头。
“前面挡路的,那是水匪吗?”佟掌珠没有回应任何切口,她双手握住车辕棍的后半截,铁皮前端猛地戳在脚下的门板上,木屑横飞。她那被风雨撕扯得有些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黄泥岗上炸开,“那是拦着咱们活命的碎银子!碾过去!”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辞,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烈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