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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很明白,昨晚那种碾压一切的力量,根本不是底层人能沾染的博弈。她转过身,对着巷子里还没走的几个头目摆了摆手:“活干完了。从今天起,四达车马行散伙,各寻各的活路去吧。”
走入市井的岔路口时,佟掌珠反手一抽,将那根前端还沾着水匪暗红血迹的车辕棍,远远地扔进了路旁湍急的雨水沟里。泥水翻滚了几下,瞬间吞没了这件凶器,连同车马行的过往一起隐入尘埃。
林长风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站起身,径直走入废园深处的静室。
墙角的木盆里打好了冰冷的井水。林长风卷起袖子,将双手浸入盆中。他慢慢地搓洗着指甲缝里残留的污垢,感受着水流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水面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波纹,他的大脑却在像齿轮一样咬合推演。
生丝局解了,十万两白银不仅买通了陆路,更是在地方绅商层砸下了一个深坑。但他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阴雨,胸口那股长生者特有的压迫感再次涌了上来。他预判了水匪的截杀,预判了秦非霜的妥协,甚至算到了现银砸盘后的物价波动。但他依然救不下所有人。十万两现银散落在苏州的底层市井,等于凭空注入了巨大的购买力。可地里的庄稼正在烂掉。有钱买不到粮,才是接下来最大的死局。他用布巾一点点擦干手上的水珠,水滴砸在青砖地上。
与此同时,苏州城南的一处简陋酒馆。
门板刚卸下一半,几个换了干衣服的脚夫就大声拍着桌子,要了两斤烧酒和一大盘酱牛肉。结账时,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脚夫打了个酒嗝,随手将一枚沾着水汽的五十两银锭拍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
柜台后,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拿起了那枚银锭。他是秦非霜布置在外围的暗探。他翻转银锭,底面异常平滑,没有任何大明州府的火耗戳记。暗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大拇指指甲在银锭底部边缘的一处凹陷处轻轻抠了一下。
几粒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了他的掌心。暗探没有出声,只是将手凑近鼻尖。没有泥土的腥气,也没有木屑的味道。那是经过极高温度燃烧后留下的干燥残灰。他在南镇抚司受过最严苛的勘验训练,立刻认出这并非寻常火耗遗留。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摸出一张记账的草纸,将那几粒安神枯骨香底灰仔细地包裹起来,揣进了怀里。物理的锚点,在现金流中悄然浮现。
暗探的动作极小,但巨额现银瞬间涌入市井的震荡,已经在这个清晨引爆了苏州物价的剧烈波动。
卖炊饼的铺子挂出了翻倍的价牌,肉铺的案板前挤满了手里攥着碎银的底层苦力。这种反常的畸形繁荣,顺着金钱的暗流,迅速传递到了地方官场的神经末梢。
在距离废园数十条街外的地方盐署签押房内。几个书吏正在翻看今天早市的物价核报。坐在主位上的一名官员转着手里的玉扳指,目光落在一份简报上。简报上只写了只言片语,但源头清晰地指向了城西的沈家废园。官员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对于正深陷京察财务窟窿的盐官杜隐泉一系来说,这笔突然冒出来的无主巨资,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群的肥肉。官府的贪婪注视,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然锁定了废园里的这笔暗金。
林长风依然站在静室的窗前,手里的干布已经变得潮湿。
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是来自天空的惊雷,而是从极远处的城外,顺着地壳传导过来的震动。林长风的呼吸微微一顿,擦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转身去问。两百七十六年的经验告诉他那是什么声音。苏州城外的护城河堤坝,在连日暴雨的浸泡和泥土松动下,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垮塌了。
冰冷的泥水正以决堤之势,漫过大片原本应该长满庄稼的农田。浑浊的黄泥汤吞噬了田埂,灌入了低矮的村落,发出令人绝望的死寂水声。水运封锁虽破,但这世道并没有给凡人喘息的机会。宏大的自然伟力冷酷地推翻了所有人的算计,真正的生存死局,伴随着漫过脚踝的洪水,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