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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船头推开太湖沿岸最后一层浑浊的浪沫,厚实的包铁跳板“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泥泞的渡口上。溅起的黄泥水打在岸边拴船的石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雨瓢泼而下,江面上的血腥味被雨水死死压在贴近地面的空气里。
秦非霜撑着一把青黑色的油纸伞,站在渡口的一处高坡上。雨水顺伞骨连成线滴落,她的视线穿过雨幕,死死盯在那三十二艘靠岸的运粮船上。底舱的厚重木门被依次推开,隐河的老卒们排着队走上甲板。此时,他们身上那些浸透了水匪鲜血的黑色重甲已经被彻底卸下,整齐地堆叠在底部的暗格里。
这群刚刚像绞肉机一样碾碎了太湖水战规则的暴力机器,此刻正熟练地套上粗糙的纤夫麻衣。有几个人甚至蹲在甲板边缘,用江水仔细洗刷掉指缝里的暗红血垢,随后便弓起脊背,将两百斤重的粮袋稳稳扛在肩头,踩着晃动的跳板向岸上走去。
没有口号,没有庆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麻袋摩擦粗布的簌簌声。
看着这种极度违和的张弛切换,秦非霜握着伞柄的指关节微微泛白。她太清楚大明边军的做派,骄兵悍将一旦见了血,身上的煞气没个三五天根本散不掉。但眼前这些人,在放下屠刀的瞬间,就完美地融入了最底层的苦力皮囊中。能将百战精锐驯化到如同没有知觉的工具,这背后操盘者的手段,让她本能地感到后背发紧。
粮队没有按照大明官府的旧例拉去州府的常平仓入库。在林长风的示意下,三百名假扮纤夫的老卒直接将麻袋扛到了距离江畔不足二里的一处流民灾棚外。
连绵的草棚在暴雨中摇摇欲坠。棚外临时架起了十几口足以没过半个成人身子的大铁锅。底下的柴火被防雨的油布护着,烧得劈啪作响。
“倒。”林长风站在泥水里,连伞也没打。青色的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几个老卒挥动长刀,直接割开麻袋的封口。黄灿灿的糙米混合着部分精米,像瀑布一样倾泻进翻滚的沸水里。“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很快盖过了周围流民虚弱的呻吟声。
原本潜伏在灾棚四周的各路暗探,包括秦非霜手下的眼线,都准备记录这批“强征”物资会以多高的市价被囤积倒卖。这是官场赈灾发国难财的铁律。
然而,大米直接下锅了。不仅如此,林长风微微侧头,几名随从掀开后面的一辆推车油布,露出里面几十个用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的木匣。
“劈开。”林长风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沙哑。
木匣被撬棍暴力扯碎。一股浓烈的药苦味瞬间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开。那是一块块成色极好的血竭、上等的田七粉,以及南疆进贡的防风碎根。这些在黑市上足以卖出天价、专门用于边军治刀创和时疫的军用伤药,被林长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指使手下用铁锨铲起,一铲接一铲地倒进了另外几口熬煮药汤的大铁锅里。
粘稠的药汁散发出刺鼻的味道,与米粥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秦非霜走到林长风身侧几步外。她的目光越过伞檐,落在那些被毫无节制消耗的昂贵物资上,又转头看向正在给流民分发热粥和药汤的施粥口。每一碗都浓稠得能立住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心里拨动着那把看不见的算盘。从运力、护卫、粮价到这些军用伤药的折损,这是一笔纯粹的死账。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弯绕,就是最直白的、毫无利润可言的现银倒贴。
这完全颠覆了她十几年特务生涯中构建的冷酷查赃逻辑。贪官污吏洗钱,总要求个利字。可眼前这个人,正在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暴力方式,把真金白银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就在流民们端着缺口的破碗,在雨中跪地磕头时,灾棚外围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泥浆飞溅。十余匹高头大马粗暴地冲撞开外围虚弱的流民队伍,两名端着粥碗的老者躲闪不及,被马蹄直接踹翻在泥水里,滚烫的热粥泼了满身,发出凄厉的惨叫。
马上的人穿着南镇抚司制式的飞鱼服,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薛姓百户。这是南镇抚司内另一派系的鹰犬,专门像嗅腐肉的苍蝇一样盯着地方上的大宗物资。
“停了!都给老子停了!”薛百户猛勒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他一扬手里的马鞭,指着那十几口沸腾的大锅,“衙门的过所呢?按察使司的堪合印信呢?没入库就敢私自设棚开赈,谁给你们的胆子?”
几名缇骑立刻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腰刀,用刀背狠狠砸在几个试图靠前护锅的老卒肩上。老卒们眼神一冷,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后的短匕,却在看到林长风微微下压的手势后,强行收住了动作。
“违制放粮,按律视同私贩。这批粮草,还有后面的药材,全都得贴上封条,押回南镇抚司衙门等候勘验!”薛百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还未开封的药材匣子,贪婪的垂涎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
灾民中爆发出绝望的哭嚎。他们不懂什么过所和堪合,他们只知道刚到嘴边的救命粮,又要被这身官皮抢走。
秦非霜站在两丈外,雨水打在她的油纸伞上,声音很乱。
她的视线在薛百户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肥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慢地移向一旁的林长风。林长风的衣角在风雨中贴着小腿,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面对特务的惶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泥水,仿佛在看一场劣劣的滑稽戏。
一边是代表着体制与王法的同僚,正挥舞着律法的屠刀,企图在饿殍遍野的灾土上刮取最后一点油脂;另一边是刚刚在太湖上杀人如麻的黑金商人,却在自掏腰包跨代贴补这些底层的命数。
这种血腥与慈悲的强烈对撞,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秦非霜引以为傲的特务信仰上狠狠拉扯。她一直以为南镇抚司的职责是监察天下不法,但此刻,所谓的体制之恶,在这几口翻滚的白粥面前,显得如此下作和令人作呕。
她的呼吸微微发急,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指甲刺破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林长风没有理会薛百户的叫嚣。他转过身,踩着泥泞,走进了灾棚后方一条狭窄的暗巷。那条巷子被两堵高墙夹着,光线阴暗,只有雨水顺着墙头的瓦当大股大股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