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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无愁沿着枯井的潮湿石阶一点点往下探去。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混合着陈腐的泥土味和铁锈的气息。她的指尖在石砖缝隙间极其缓慢地摸索,很快便触碰到了一根绷得笔直的生锈铜丝。这是老卒留下的物理绊线。
她屏住呼吸,从发髻上拔下一根扁平的铁簪,小心翼翼地卡在铜丝的连接处,手腕微一用力。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紧绷的机括被强行锁死。底层传来一阵生锈齿轮转动摩擦的沉闷声响,枯井中层的密库石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隙。
举着微弱的火折子,季无愁闪身钻进了中层密库。
这里的空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防潮的樟木箱,箱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本账册。季无愁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迅速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火光在泛黄的纸页上跳动,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灾年的粮食采买、药材调度,以及最终入库的核销明细。
季无愁的手指在纸面上飞快划过,嘴唇无声地开合,进行着心算。算了几页,她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火耗三成五,常例折损一成二……”她低声嘟囔着。
这数字太完美了。每一笔对不上账的亏空,都极其精准地卡在大明官场贪污的常规比例上,完美地迎合了京城那些户部官僚对江南贪腐的刻板心理预期。
对于一个靠造假为生的千门来说,这种毫无瑕疵的逻辑自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好手段,拿这种假库抛饵,糊弄外面的番子足够了。”季无愁冷哼一声,直接将账册扔回箱子里。
她不再看那些木箱,而是将双手贴在密库的石壁上,一点寸劲一寸劲地敲击。终于,在靠近地面的一个暗槽处,她听到了一丝不同的空腔回音。
顺着暗槽用力推压,几块厚重的青砖向后凹陷,底层的真实密库终于在火光下洞开。
季无愁钻进底层,举高了火折子。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原本因为破解机关而带点得意的表情,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底层密库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贪污铁证。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牌和巨大的纸质图表。
上面没有火耗,没有折损,只有最严密、最冷酷的物资调配公式:多少两平价现银,从哪条水路兑换成等量的糙米;多少石糙米,折算成多少包治疫的草药;这些草药,又分配给桐乡、苏州周边的多少个灾民棚。
每一笔进出的末端,都连着一个按着血手印的名册。
季无愁觉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她颤抖着举着火折子,凑近那些木牌。庞大的数字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循环,资金的注入方全是匿名,而流出方,全是人命。
这世上没有无破绽的假账,除非它从一开始就是拿命填的真账。
这种庞大且纯粹的真实慈悲,像一把生铁重锤,当场击穿了季无愁脑子里那套“天下皆贪、万事皆可做局”的千门信仰。她觉得胸口发闷,指尖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你看得懂这些公式,对吧。”
一个平淡、毫无波澜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的阴影中响起。
季无愁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