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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西命还挺硬,可算是咽气了。”带头的小吏啐了一口唾沫,大步走到床前,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袁景行僵硬的尸体。
他弯下腰,伸手去掰袁景行扣在箱子上的手指。尸僵已经发生,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嘴里骂了句脏话,正准备从腰间抽出短刀直接把那几根指头削断。
茅屋外的泥泞小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顶破旧的斗笠在风雨中探入屋门。大儒袁自修半边身子都被泥水浸透,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盘了厚厚包浆的硬木拐杖。
他没有开口呵斥,也没有摆出昔日名满江南的清流做派。就在带头小吏拔出短刀的瞬间,袁自修大步跨前,腰腹猛地发力,双手抡起那根硬木拐杖,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向小吏伸向木箱的右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逼仄的屋子里炸开。
硬木精准地砸在骨节上,小吏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手里的短刀当啷落地。他捂着迅速肿胀变形的手腕,连连后退,撞翻了旁边的一条长条凳。
另一个小吏见状,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铁尺,但当他看清袁自修那双像护食野兽般凶狠的眼睛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袁自修在士林中积威数十年,那种久居上位养出来的气势,在此刻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死死压住了两个底层胥吏。
袁自修没有追击,他只是将拐杖重重地拄在泥地上,挡在袁景行的尸体前面。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官家要看的是贪官污吏,不是青天大老爷。”袁自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这账做脏了,人也就干净了。滚!”
两个小吏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那要吃人的架势,最终没敢拔出铁尺。他们扶着断手同伴,跌跌撞撞地退出了茅屋,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
三日后,太湖一条隐秘的支流水道。
大雾笼罩了整片芦苇荡,水面上飘着几根枯黄的苇秆。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停靠在水湾深处,船身随着微弱的水波上下起伏。
袁自修头戴着那顶破斗笠,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沾着袁景行鲜血的木箱,踩着湿滑的泥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船边,弯腰钻进了低矮的船舱。
舱内点着一盏用牛皮纸罩住的防风灯。灯火昏黄,隐河时痕账盟的核心使者谢停舟已经盘腿坐在了船板上。他的手边堆着一尺多高的纸质卷宗,那都是账盟历年来从各处盐场、军镇截获的隐秘坏账和资金抽离记录。
袁自修一言不发地放下木箱,将生锈的铜扣掰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发霉的味道散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捧出袁景行用半辈子时间誊录的底层真实伤亡数字簿,将其摊开在船舱的木板上。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乌篷船内回荡。两人将历年的死亡数字与隐河坏账在时间轴上一条一条地平铺比对。
谢停舟的指尖顺着账册上的年份缓缓划过,指甲在泛黄的纸面上留下一道道极浅的白痕。
“弘治三年,桐乡水患,上报折损两百户。”谢停舟的目光在数字簿和坏账之间来回切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隐河同年的坏账记录,有三万两现银在这个月凭空消失。而你在兵部找到的底档显示,同年大同外围换防,失踪了三千老卒。”
袁自修的呼吸停滞了半息。他看着那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点,脑海中却拼凑出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宏观拼图。
无论江南救下了多少人,北方的边镇就会以不可抗拒的“意外”,将大明王朝整体的死亡底数精准地拉回旧史区间的阈值。
两人在防风灯下对视,没有人说话。历史那无情收束的命轨铁律,就像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重量,死死压在他们的脊梁上。
“这东西留在手里,是会招天谴的。”袁自修闭上干涩的眼睛,手指在木箱边缘用力抠挖着。
谢停舟将那几份核心坏账卷起,重新塞回防水皮囊里。“不能聚在一处。趁着他们还没找过来,把这些底数打散,化整为零。这批禁忌数据,绝不能同时出现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