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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闷响,厚重的账册被重重合拢,掀起花厅桌案上的一层薄灰。
江南盐署的公堂外,细密的春雨正沿着飞檐连串滴落,打在青石板上。京城派来的户部主事靠在太师椅背上,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正捻着账册的边缘,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刮擦。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盖碗,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下首的盐官杜隐泉。
“火耗三成五,常例折损一成二,还有这四万两调拨民夫的亏空……”户部主事拖长了音调,舌尖在牙缝里剔着方才午膳残留的肉丝,“杜大人,你们江南的差事,办得倒是颇为‘规矩’啊。”
杜隐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双手拢在袖子里掩饰着轻微的颤抖。他不知道这本在一个时辰前才由那个神秘医女交到他手上的账本到底写了什么,但他只能硬着头皮按照林长风交代的剧本演下去。
“上差明鉴,大灾之年,音压得很低,“这其中的曲折,还望上差在堂官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户部主事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身后的两个随从正无聊地盯着屋檐下的雨帘,其中一个还悄悄打了个哈欠,用小拇指抠着眼角的眼屎。这些人对赈灾的死活毫无兴趣,他们只在乎这一趟南下能从这些账目的缝隙里刮出多少油水。
“账面做得糙,但数字还能对得上户部的旧例,没有出格。”主事站起身,从袖管里摸出一枚私印,蘸了蘸桌上的红印泥,重重地盖在账册的封口处,“朝廷要看的是规矩,既然规矩还在,这账就结了。”
他拍了拍红木箱子的盖子,转身走入雨廊。一众随从立刻撑开油纸伞,簇拥着那顶代表大明皇权审查的轿子,在泥泞中渐行渐远。
一墙之隔的偏厅屏风后,季无愁贴着冰冷的砖墙,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喉管深处的破败喘息。舌尖被咬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一夜的极速盲账推演,几乎抽干了她这具凡人躯体里所有的气血。
林长风从偏厅的暗门处缓步走入。他换下了一身老翁的装扮,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粗布青衫,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季无愁。
“户部的印盖了。江南这一局的账,平了。”林长风的声音没有起伏。
季无愁抬起沉重的手臂,用沾满墨汁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她没有去看林长风,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雕着假花纹的铜钱,手指摩挲着铜钱边缘的刻痕,动作僵硬而迟缓。她用造假的千术,将十万两活命的真金白银,硬生生洗成了贪官污吏的寻常贪墨,这成了她向这个长生怪物交出的最彻底的投名状。
林长风从袖中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瓷瓶,抛进季无愁的怀里。“固本的药。吃了它,然后把这套账的算法烂在肚子里。”
季无愁接住瓷瓶,拔掉木塞,将那几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丸直接倒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就生生咽了下去。她把后脑勺磕在墙壁上,木然地看着横梁上的蛛网,正式化作了掩盖长生底盘的地下防火墙。
……
江南的春雨绵绵不绝,而远在桐乡偏远乡野的漏雨茅屋里,风雨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泥水顺着破败的茅草缝隙滴落,砸在屋内的硬土泥地上,积成了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人体行将就木时的排泄物气味。
曾经在京师户部抄写过无数底档的小吏袁景行,此刻正躺在一张只铺了半床破席子的木板床上。他的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已经完全萎缩,骨骼的轮廓像是一层薄纸裹在上面。他的呼吸极其沉重,气流穿过满是黏液的喉管,发出破风箱一般的拉扯声。
他的右手垂在床沿,五根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床底下一个沾满黑泥的数字木箱。那个箱子的铜扣已经生锈,但他的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屋顶的雨滴落在他浑浊的眼球上,他却没有眨眼。他的视线已经失去了焦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处漏水的孔洞。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左手在半空中微微抬起。两根手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比划着,像是在拨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又像是在户籍底册上勾画那些被抹去的阵亡老兵的名字。
“对不上……这数……”他干瘪的嘴唇开合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一阵狂风撞开半掩的木窗,吹灭了桌上那盏快要熬干的油灯。袁景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咯声,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随后重重地砸在床板上。扣住木箱的右手彻底僵死。
半个时辰后,茅屋那扇用木棍抵住的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断裂的刺耳摩擦声中,两个披着蓑衣、穿着满是泥水皂靴的地方小吏走了进来。他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扫视,很快便锁定了床铺下方那个被死人手死死压住的木箱。他们收了时痕账盟底层变节者的散碎银子,趁着雨夜来抢夺这传闻中记录了旧日坏账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