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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火折子点燃了陶钵底部预留的一截短捻。火星迅速向上攀爬,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退到土阶上去。”林长风的声音毫无波澜,身体却已经极其自然地向后挪了两步,卡在了一个土壁转角的物理死角里。
叶逢春跟着退了过去,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石板上的陶钵。
微窑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灼热,陶钵表面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林长风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砰——!”
一声极其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炸响在半地下空间内轰然爆发。刺眼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微窑,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细碎的陶片与灼热的残渣,狠狠地砸在四面的土壁上。扑簌簌的泥土掉落下来,将微型油灯瞬间扑灭。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焦糊味,让人几欲窒息。
叶逢春剧烈地咳嗽着,他顾不上去擦脸上被飞溅的残渣划出的一道细小血口,连滚带爬地摸黑冲向中央的石板。他重新点燃了火折子。
陶钵已经炸得只剩下一个底座。但让叶逢春呼吸凝滞的,不是那分毫不差的临界爆燃时间,而是随着底部夹层炸裂,一块拇指大小、闪烁着异样光泽的金属物体,正安静地躺在焦黑的残渣中间。
林长风走上前,看着那块金属,语气中透着一股浸透了骨髓的冷意:“你的玄学救不了命,但我的算学可以。凌冲虚每次开大炉,都会在陶钵底层混入这些熔点极低的伴生矿。你们以为是火候不对惹怒了祖师爷,实际上,那是因为他把拨下来的御用金屑,全都换成了这种一炸就烂的廉价货。你们,都只是他贪墨的耗材替死鬼。”
叶逢春伸出沾满黑灰的手指,捡起那块未熔化的金属。入手沉甸甸的,那是货真价实的皇家供金残屑。他的手指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用衣角一点一点地将金屑上的黑灰擦净。金黄色的光泽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将他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对道录司体制的敬畏烧得一干二净。
迷信与腐败的同谋,终究抵不过冰冷坚硬的物理实证。
叶逢春慢慢站起身,将那块金屑死死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刺破了皮肤。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先的呆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沈掌柜,”叶逢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这微窑以后归你调遣。我要那张完整的配比单子,你指哪,我点哪。”
技术同谋,在此刻以最物理的方式完成了结契。
与此同时,西苑前头,道录司的正堂内。
地龙烧得极旺,屋内温暖如春。凌冲虚披着法衣,半躺在铺着软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的百年老核桃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旁边的小火炉上,紫砂壶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散发出上等普洱的醇香。
一个胖道士弓着腰,快步从门外走进来,搓了搓被冻红的鼻尖,凑近汇报道:“提点大人,偏房那头死气沉沉的。小的刚才贴着墙根听了半天,那院子里连声咳嗽都没了,那姓沈的老骨头,估摸着已经在毒砂瘴气里挺尸了。”
凌冲虚手里的核桃慢悠悠地停了下来。他端起旁边的青花瓷盏,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跟咱们道录司斗,他还嫩了点。传话下去,今夜不用管他,都回去睡个囫囵觉。等明儿一早,你拿张破草席去收尸,直接报个不敬祖师、炸炉反噬的罪名。皇上那边,只要没人去搅局,自然也就遮掩过去了。”
凌冲虚慢慢抿了一口茶,茶水滋润了他干燥的喉咙。他闭上眼,惬意地享受着这属于权力的安稳。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赖以生存的底牌,早已在那个半地下的土窑里,被一堆冰冷的数据撕成了粉碎。
偏房院落内,林长风看着叶逢春从暗道里搬出那几口新运来的高纯朱砂木箱。一根生锈的铁撬棍插在箱缝中。林长风知道,真正的危机,往往在打破上一道死锁的瞬间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