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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通风口的强压气流声渐渐平息。
叶逢春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被炭火烤得发烫的长柄铁钳。他盯着风口外连接的传送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咔哒”声,那是丹炉内部的压力锁回落的标志。
“火候平了。”叶逢春的声音干涩,他猛地推开栅栏旁的一块活砖,将铁钳探入传送槽内。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暗红色的丹药被夹了出来。丹药表面还带着极高的余温,在接触到冰窖寒气的瞬间,激起一圈极其细微的白烟。空气中没有任何伴生矿常有的刺鼻土腥味,只有一种纯粹的焦苦气息。
“成……成了。”叶逢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将铁钳一甩,暗红色的丹药在冰面上滚落,正好停在那个瘫软在地的小太监面前。
“吃下去。”叶逢春死死盯着太监。
小太监跪伏在结满白霜的青砖上,看着那枚还在散发热气的药丸,身体抖得像是在筛糠。他知道这是必死的毒药。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痉挛。但在皇权的威压和叶逢春那近乎癫狂的注视下,他没有退路。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一把抓起那枚烫手的丹药,仰起头,直接塞进嘴里,连咀嚼都不敢,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粗糙的药丸划破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三息。五息。十息。
冰窖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冰水滴落的声音。
突然,小太监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珠凸起,张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哇”的一声,一大口散发着恶臭的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砖上。
他整个人瞬间脱力,像一滩烂泥一样侧翻在冰面上。然而,预想中那种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的暴毙画面并没有出现。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太监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如同破漏的风箱般拉扯着。
他活下来了。
原本属于耗材的必死命运,在这几块青砖和算式的干预下,被硬生生地从历史的账本上抹去了。
叶逢春看着地上尚有微弱呼吸的太监,双眼布满血丝,眼底却燃起了无法遏制的狂热火焰。只要数据是对的,只要物理规律被精准掌控,连天子钦定的生死局,也能被强行击碎!
就在叶逢春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头顶的石阶通道里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咣当”一声,铁门外那沉重的门栓被人粗暴地拔开。两名负责监视的锦衣卫番子不耐烦地推开门,手里甚至已经拖着一条用来裹尸的破草席。
“时辰到了,把死尸拖……”领头的番子话音未落,声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错愕地看到,那个本该已经毒发死透的小太监,虽然嘴角沾满黑血,但竟然还能虚弱地用双手撑着冰面,试图爬起来。
两个番子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但他们常年服侍内廷,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两人一言不发地冲上前,一人一边,粗暴地揪住太监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将他弄出了冰窖,直奔西苑的斋宫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斋宫深处的静室内。
香炉里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嘉靖帝身披明黄色的八卦道袍,盘腿坐在垫着厚厚锦缎的蒲团上。静室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只有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黄光。嘉靖帝那略显浑浊的目光越过面前那枚放在玉盘中、色泽纯正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新丹,缓缓落在了跪伏在门边、还在微微喘气的小太监身上。他干瘪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紫檀念珠。
“没死?”嘉靖帝那略显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的惊讶。
往日里,道录司呈上来的丹药,哪怕火候掌握得再好,伴生毒性也足以让试药的耗材在半个时辰内暴毙。但今天这枚由江南商贾指挥炼出的新丹,竟然真的摒除了致命的毒性。皇权原本视人命为耗材的必死消耗节奏,在这一刻被打乱。嘉靖帝盯着玉盘里的丹药,对沈万山那所谓“金石之术”的信任度,在瞬间拉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在小太监被拖走后不久,冰窖外的通道里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砰”的一声闷响,本就不堪重负的门轴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凌冲虚一脚踹开了半掩的铁门,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冲了进去。他甚至连场面话都懒得想了:“沈老板,妄改丹方,这毒发身亡的滋味……”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像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了回去。
冰窖里,沈万山完好无损地端坐在那块幽蓝的冰坨旁,左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根用来演算的冰凌。地上没有尸体,空气中也没有一丝伴生矿的刺鼻毒烟。只有那个残破的传送槽里,还残留着一丝出丹后的余热。
“凌提点这么急着带绳子过来,是打算亲手帮沈某把丹药送到御前吗?”林长风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