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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的后背死死贴着结霜的青砖,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冰碴子。胸腔里那种被无形铁手狠狠攥紧、来回揉捏的滞重刺痛感,迟迟没有褪去。他微微垂着头,左手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死死抠住大腿侧面的肌肉。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用一点局部的锐痛,去分散心脏处传来的命轨清算警告。
角落里,云玄歌安静地坐在碎冰渣中。她没有裹紧单薄的衣衫,也没有试图去擦拭嘴角残存的血迹,只是将那双被素白丝带覆着的眼睛,微微朝向林长风所在的方向。周围的寒气正在侵蚀她的指尖,但她更在意的是那个男人刚刚展现出的状态。一种直觉告诉她,这个能在半个时辰内逆转生死火候、甚至肉体能够违背常理自愈的财阀,刚刚必定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完成了一场代价惨重的抽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那包藏好的绝命毒引,呼吸放得很轻。
“上去。”林长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撑着膝盖站直身体,刻意避开了叶逢春那依然残留着狂热的视线。
沉重的铁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地底的阴冷与那个苟延残喘的小太监。顺着逼仄的石阶回到地面的炼丹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让人几乎窒息的焦灼热浪。丹炉底部的炭火虽然被压住,但青铜炉壁散发出的高温,依然将整个房间烘烤得犹如蒸笼。
林长风走到靠窗的案台前,刚拿起一块帕子擦去手背上的冷汗,半掩的角门被人从外面急匆匆地推开。
楚宝印挤了进来。这位内廷的实权采办太监此刻全无平日里的趾高气昂,原本白净胖大的脸上布满油汗。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册卷宗,走到案台前,“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沈老板,外头出乱子了。”楚宝印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与焦躁。他下意识地从袖口扯出丝帕,在干爽的额头上胡乱擦拭了几下,眼神四下乱飘,“今儿一早,运木料进京的车队在西直门外的官道上出了岔子。压死压伤了一批赶早市的流民。这是顺天府刚递到内廷的抚恤名册和踩踏丧报。”
林长风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拉过那份粗糙的麻纸卷宗,指腹压在页边,缓缓翻开。粗劣的墨汁在纸张上有些晕染。他顺着上面那一长串名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王二、李四狗、张家婆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画着一个刺眼的红圈。
林长风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他在心里默算着数字。死者七人,重度残伤致使日后必死者四人。这个数字,加上冰窖里那个原本必死却被他用算学硬生生保下来的试药内监,以及如果炸炉本该受牵连死去的几个底层道士,总数分毫不差。账面平了。
一股比冰窖还要阴寒的冷意,顺着林长风的脊椎慢慢爬上来。他维持着翻书的动作,眼底倒映着丹炉外渗出的暗红火光,发白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用资本和数据截断了道录司的杀局,就能把命抢回来。但天道根本不讲慈悲,它只是一本冷酷无情的总账本,它只核对最终死亡人数的那个冰冷数字。
林长风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波动。他在一堆杂乱的单据中翻找了一下,从中抽出一张带有楚宝印私刻印鉴的废料单。借着整理卷宗的动作,他将这张单据悄无声息地压入名册的最底层。一个微小的物理破绽被埋了进去,这枚印鉴日后足以让东厂的番子顺藤摸瓜,把这笔烂账连本带利地算在楚宝印头上。
“怎么会偏离官道?”林长风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楚宝印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还不是因为前几日西苑封仓,您这边催耗材催得急。咱家收了您的现银,连夜从内廷黑市调了那批高纯度铜料。为了赶时间避开巡防,车队仗着内廷的牌子,强行挤占了西直门的主道。那帮运木料的苦哈哈避让不及,车轮滑进了泥泞侧路,木轴当场崩断。几万斤的滚木砸下来……那场面,血肉模糊啊。”
林长风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滞。
三天前。重金收买内廷黑市。越制运料。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一样,一枚接一枚地钉进他的脑子里。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找补。法则甚至没有凭空降下一道天雷,它只是顺着林长风自己亲手拨动的物理因果链,用他撒出去的银子,买通了他雇佣的车队,将那把杀人的刀,分毫不差地递到了他自己的手里。是他为了破局而产生的物理涟漪,亲手碾碎了那些流民的骨头。
“知道了。”林长风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沙哑。他将卷宗推回楚宝印面前,“这是内廷的账,楚公公自己看着平吧。”
就在丹房内暗流涌动之时,距离此地三十步外的一处月亮门后。
凌冲虚负手而立。他没有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而是仰起头,死死盯着屋顶那个正往外吐着灰白烟雾的排烟口。冰窖里的失利让他吃了个暗亏,但他并没有被彻底打懵。多年炼丹的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燥热的味道不对。烟雾的颜色偏灰,且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的啸叫声。
那是丹炉内压逼近极限、即将失控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