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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的呼吸停滞了半个呼吸。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黏腻的鲜血顺着掌纹流进袖口,带着钻心的疼。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被情绪彻底拖入深渊的体征动作。
还没等空中的纸灰完全落定,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震动从脚下的青砖直达天灵盖。
“咔……轰——!”
压抑到极点的青铜丹炉,终于承受不住超越临界点的内压。极其厚重的炉壁在瞬间被撕裂。
巨响直接打断了林长风短暂的认知停滞。
实质化的音波先于热浪横扫全场。距离炉子最近的两个道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七窍流血地被掀飞到半空。紧接着,是夹杂着无数滚烫铜片、犹如绞肉机般的白炽气浪。
叶逢春还愣愣地站在风箱旁,死死盯着地上云玄歌的尸体发呆。
林长风凭借着躯体在两百年间无数次面临死局时锻炼出的肌肉记忆,猛地向前窜出一步。他一把薅住叶逢春的后衣领。
腰背发力,林长风将一百多斤的活人直接抡了起来,狠狠掼向房间左后方那根最粗壮的承重柱死角。
两人落地的瞬间,气浪抵达。
林长风没有试图去寻找掩体,而是直接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当成了一面纯粹的肉盾,死死压在叶逢春身上。
“噗哧!”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滚烫青铜残片,像切豆腐一样撕开了林长风的华丽绸缎外袍,毫无阻碍地切入他后背的肌肉群。金属卡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皮肉瞬间被烫熟的恶臭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的冲击波将两人狠狠拍在墙上。林长风觉得胸腔里的内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了一把,喉咙底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闭着嘴,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整个西苑在这一刻仿佛都跳动了一下。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炼丹房的屋顶,瓦片和碎木像冰雹一样砸向四面八方。半个夜空被冲天而起的火柱映得通红。
三百步外,斋宫。
厚重的帷幔后,嘉靖帝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窗棂哗哗作响。他手中那柄常年把玩的白玉如意一滑,“吧嗒”一声掉在金砖上,摔出一条显眼的裂纹。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惊怒与骇然。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旨意,外围的内廷防线在巨响发生的五次呼吸内彻底炸开了锅。
尖锐的铜哨声此起彼伏。穿褐衣的东厂番子腰间的绣春刀纷纷出鞘,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大批全副武装的内廷侍卫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朝着化为废墟的炼丹房火速合围。包围圈如同收紧的麻袋,将这里锁成了一片死地。
浓烟与粉尘笼罩着废墟内部。
凌冲虚在气浪爆发的瞬间,被正面击飞。他整个人越过门槛,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假山石上。华丽的八卦道袍被飞溅的火炭引燃,他倒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
承重柱后的死角里。
林长风缓缓撑着膝盖,从叶逢春身上直起身。
他后背的布料已经完全烧毁,伤口深可见骨。但就在他起身的这几个动作间,那块死死卡在肩胛骨里的青铜碎片,正被一股违背常理的生理力量缓慢向外排挤。
“当啷。”沾着血肉的铜片掉落在地。
焦黑翻卷的皮肉下,无数细密的鲜红肉芽正像疯狂生长的藤蔓一般,相互交织、缝合。血液停止了流淌,新生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创面。长生机制的重组带来的不仅是愈合,还有骨髓深处犹如万蚁噬咬般的剧痛。
林长风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但他只是微微喘了口粗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灰烬,迈开步子。靴底踩过满地滚烫的残垣断壁,停在距离凌冲虚五步远的地方。
火光在废墟中跳跃,映照着林长风那张毫无表情、依然停留在二十岁的脸。他低着头,冷漠地注视着火海中翻滚挣扎的西苑提点,不发一言。既然这位道魁想借皇权杀人,那现在,就任由他在这里,等待皇权制裁的屠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