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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舱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散发着陈年水手汗酸与朽木混合的难闻气味。林长风将身体彻底融入角落的阴影中。他的呼吸变得极为悠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长一根极细的丝线,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他缓缓闭上双眼,放弃了视觉,将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听觉上。
头顶上方的楼板虽然厚重,但在长生者那被两百多年岁月打磨过的感官里,每一丝细微的震动都清晰可辨。靴底碾压木板的嘎吱声,杂沓的脚步声,甚至兵器碰撞的金属闷响,在他的脑海中迅速转化为精确的数据,构建出一个立体的主舱空间模型。
“东侧四个,步伐沉重,带刀护卫,体重皆在一百六十斤上下。”
“西侧通往主舱的楼梯口,两人站定不动,呼吸绵长,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暗哨。”
林长风的手指在身侧的木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跟随着头顶那道最嚣张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重又拖沓,每次落地都带着满不在乎的随意感,甚至夹杂着鞋底摩擦地板的黏腻声。那是钱万霆。
通过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林长风在底舱确立了对主舱内部绝对的盲区监控。上面的每一个人,在他的脑海中都变成了一个标有坐标的数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脱这场寂静的算局。
主舱内,丝竹声声,热气蒸腾。
案几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红烧的蹄髈、清蒸的鲈鱼散发着热气,但这股热气与权钱交易的腐臭味、劣质水粉味混合在一起,在封闭的船舱中肆意发酵。钱万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肥胖的身躯几乎将那张酸枝木太师椅塞满,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的右手大拇指上,那枚沁血的巨大玉扳指被盘磨得油光发亮。每一次手指的搓动,都显示出他内心的亢奋。
“诸位大人,沈家那点底子,早就被我抽干了。”钱万霆满脸红光,粗短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闷响,“他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那些票路、地契,不出一日,就得乖乖折价三成送上门来。”
几个受贿的府县官吏坐在下首,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端起酒杯附和起来。
钱万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物件。他掀开绸布,露出一尊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杯底的侧面,隐隐刻着一个内廷司礼监的暗记。
“这是上头的赏赐。”钱万霆将琉璃盏举高,画舫的灯光透过杯身,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晃得周围人眼晕。他的语气狂妄到了极点,“有这层特权底子在,别说是一个沈家,就是江南所有的商帮加起来,也翻不起什么浪!”
温素商低着头,混在一群端茶递水的杂役中间,一步步挪向主舱。
她的手里端着一把沉甸甸的银壶,里面装着温热的黄酒。壶身的冰冷金属触感,勉强压制住了她躯体因极度仇恨而产生的战栗。她的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距离主座还有七步。
六步。
她的目光透过低垂的眼帘,锁定了那个坐在主位上、正举着琉璃盏大笑的胖子。她的左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粗糙的指尖已经按在了机关袖箭那劣质的竹管弹簧片上。只要再往前两步,竹管里的毒箭就能钉进钱万霆的喉咙。
侧席上,梅若影正端着一杯酒,漫不经心地陪着一个县丞调笑。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全场,视线游离间,却在瞬间凝固在了那个端着银壶的粗鄙歌姬身上。
那人的步伐太僵硬了。普通的歌姬走路是轻盈且带着讨好意味的,但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膝盖几乎没有弯曲。那双透过满脸黑灰和脏污头发露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逢迎,只有一种不计后果的必杀之意。
梅若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指尖微微一颤。她立刻意识到,一旦这个女人在这里动手,无论成败,外面那群把守水路的缄言社暗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进来,把这艘船上的人杀得干干净净。这绝不是林长风想要的局面。
五步。温素商的呼吸停滞了,指尖开始发力。袖箭里的簧片发出了微弱的嘎哒声。
就在袖箭即将激发的那个刹那,侧席的梅若影突然发出一声娇呼。
她仿佛是被垂下的裙角绊了一下,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向着主座的方向跌了过去。她手里端着的那杯烈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泼向了钱万霆的脸。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