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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熏得发紫的沉香木在雕花铜炉里烧断,发出一声闷响,火星溅在底部的白灰上,瞬间黯淡下去。
浓郁的脂粉香混合着酒气,将秦淮画舫的底舱填得密不透风。这是一种能让人骨头酥软的味道。几天前,林长风的鼻腔里还灌满了运河盲区那腐烂发臭的水草味和韩铮被扒皮后的血腥气,此刻这温软的奢靡环境,反而让他的胃部肌肉产生了一阵微弱的痉挛。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极压状态下,肉体对过度安逸产生的本能排斥。
他脱下了沾着淤泥的粗布短打,换上了一身毫无徽记的湖蓝色杭绸直裰,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淮扬小菜,冷透了,没人动过筷子。
梅若影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把细颈的青花瓷酒壶。她微微倾身,壶嘴倾斜,清澈的酒液落入林长风面前的白瓷杯中。
“当。”
梅若影手腕上那只绞丝银镯不受控制地磕在瓷杯边缘,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细微的酒液溅出来,打湿了桌面的织锦垫子。
林长风没有抬头,视线平平地落在那个水渍上。这只平日里能端稳最烈烈酒、能安抚最刁钻恩客的手,此刻在发抖。
“水路被特务用刀子切断了,江南的商户现在看到姓沈的三个字,跟看瘟神没区别。”梅若影放下酒壶,手指顺势搭在桌沿上,指甲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我这里的姐妹出去陪酒,三桌有两桌都在议论,说提督衙门的锁链已经拉到了城门外。沈当家,你这艘漏水的船,底盘里的银子还能撑几天?”
她用最市侩的口吻,借着洗尘的名义,试图探清那个隐藏在运河水鬼和血肉之下的真实底盘。
林长风伸手端起那杯酒,却没有喝。他指腹感受着瓷杯冰凉的温度,脑海中属于长生者的算盘已经极速拨动。从韩铮被乱棍打死的那一刻起,江南的明面账目就已经是一堆死灰。梅若影在害怕,但她敢在这个时候把名刺送到荒冢,说明她手里攥着足够重的筹码。
“你今晚设局,不是来问我的死期的。”林长风把酒杯放回原处,“说正事。”
梅若影抿了抿鲜红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自嘲。她习惯了男人们在脂粉堆里的吹嘘和客套,但眼前这个男人,总是用最冷硬的直线切碎所有的风月伪装。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两根手指夹着,推到林长风面前。
“京师兵部刚透出来的风。”梅若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下气流穿过喉咙的嘶嘶声,“市面上的粗铜,价格连跌了三天。武选司那边,以‘物料折耗’的名义,硬生生把十几船高纯度的铜料卡在了通州码头。火器局的新炮实测,被直接抽断了脊梁骨。”
林长风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的大脑像一台冰冷的机器,立刻开始拆解这个情报背后的物理链条。叶逢春在西苑废墟之后,拿着他给的暗金在京师火器局里搞新式火炮。新炮需要高纯度铜,铜料被扣,意味着叶逢春只能用废旧的杂质铜去填炉子。杂质铜熔点不均,实测时开炮必炸膛。炸膛不仅是死几个老匠人的问题,更是欺君的死罪。
武选司卡铜料,表面上是吃回扣、卖黑市,实际上,这是特务和保守官僚在物理层面死锁新政派的军备改革。而叶逢春一旦倒台,他林长风在京师埋下的技术锚点和资金通道将被连根拔起。
这是一场跨越千里的连环绞杀。孟观澜在江南封卡,京城里有人在抽料。
“消息准吗?”林长风问。
“兵部武选司的郎中寇连城,昨晚喝多了,在我手下一个姐妹的床上骂出来的。”梅若影盯着林长风的眼睛,“十几船官铜,现在正被连夜转手往黑市沉炉会的私铸坊里运。沈当家,你砸在京师的那些银子,怕是要给别人做嫁衣了。”
确认情报无误后,林长风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一份能救命的高维情报。
看到林长风的反应,梅若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她忽然站起身,绕过圆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林长风身侧。船舱外的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将她身上的香气成倍地吹向他。
梅若影没有坐下,而是半跪在林长风腿边的软垫上。她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越过桌面,轻轻搭在了林长风湖蓝色衣袖的袖口上。指甲穿透丝绸,一点点触碰到他手腕处冰凉的皮肤。
“这江南的泥潭太深了,你一个人踩在里面,冷不冷?”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带着酒意的喑哑,呼吸微弱地扫过林长风的手背。
这是一种越界的试探。她想用风月场里最直接的肢体纠缠,跨越雇主与情报暗线的冷冰冰阶层,将自己的命运彻底绑死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
林长风没有动。他垂着眼,看着手腕上那几根纤细的白皙手指。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林长风脑海中闪过的,是洪武年间同样跪在他腿边的一个女人,也是同样的温度,同样的脂粉香。但仅仅四十年后,那双温热的手就变成了干枯的骨架,在他长生不老的注视下化为黄土。
他太清楚时间在这个世界上造成的物理衰变。任何羁绊,最终都会变成刺穿他心脏的钝刀。
林长风的右脚脚跟抵住了地板的拼接缝,小腿肌肉猛地绷紧,硬生生将身体向后拉开了半尺。
梅若影的手指悬在了半空,指尖失去了温度的依靠,微微蜷缩了一下。
“逢场作戏的价,买不到真命。”林长风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干涩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算盘上的死账,“我身边,不留活人。”
这句话没有任何夸张的威胁,只是一句极其冷酷的客观事实。他眼底深处那种对生离死别的绝对排斥,像一面实打实的冰墙,将船舱里的所有暧昧和脂粉气瞬间冻结。
梅若影僵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