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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底碾过运河浅滩的薄冰,发出犹如咀嚼砂石般的细碎钝响。
京师通州码头笼罩在首日清晨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里。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灰黑色的残冰与上游冲下来的朽木。林长风跨出船舱,粗糙的蓑衣下摆擦过沾满白霜的甲板。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一锭五两的碎银压在船板的缝隙间。赵无恙蹲在阴影里,将竹篙无声地收回,轻舟顺着暗流重新滑入不见天日的盲区。
河岸上的烂泥冻得像铁疙瘩一样坚硬。林长风沿着货栈背面的背风处向城门方向走去。不远处的明面税卡前生着一盆劣质炭火,两个裹着破旧鸳鸯战袄的兵丁正把手伸在火苗上方,冻得发紫的鼻尖下挂着青鼻涕。距离炭盆不到十步的墙根处,蜷缩着几个等待扛大包的流民,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几块发黑的粗布,眼睛死死盯着税卡旁边那个卖杂粮窝头的小贩。小贩的竹筐上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只收现银,拒收宝钞”。
清丈田亩后,赋税折银的规矩像一把沉重的铁犁,将底层本就稀薄的铜钱体系彻底犁碎。流民拿不出成色过关的碎银,便只能看着窝头在寒风中冻得硬如石头。
林长风收回视线,将蓑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挡住下颌。他的脚步没有停顿,顺着一条逼仄的斜巷,拐进了京师外城的一家地下钱庄。
这家钱庄门面极其破败,招牌上挂着“恒通兑”的字样,木门甚至缺了半个角。林长风跨过门槛,绕过前面打着算盘的两个学徒,直接走向后堂。一个穿着灰鼠皮袄、眼窝深陷的老朝奉正端着紫砂壶喝茶,瞥见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走进来,刚要开口驱赶,林长风便伸出两根手指,在酸枝木柜台上极其规律地扣了三下。
两长一短,中间停顿的间隙完全吻合呼吸的节拍。
老朝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壶嘴滴下一滴琥珀色的茶水,砸在桌面上。他将紫砂壶放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后墙,推开了一扇暗门。
地下密室里的空气凝滞干燥。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四盏铜油灯,火舌在灯芯上勉强跳动。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漆木桌,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账册。
林长风走到桌前,将带霜的蓑衣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他从贴身的里衣内侧,摸出那个在苏州沈家地下密室里封好的防水油布匣子。
老朝奉从柜子里端出一个烧得通红的青铜炭盆。林长风将油布的边缘靠近炭盆,随着温度升高,封口的油蜡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开始融化拉丝。他手指发力,将油布撕开,抽出了那一沓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极淡羊膻味的泛黄羊皮纸。
老朝奉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质的游标卡尺,又从身后一个带锁的铁皮箱里翻出一本无字的羊皮底册。
他将林长风递过来的单线残票放在桌面上,再将底册的一页翻开,把两者的边缘对接到一起。
撕裂的缺口像极其复杂的机括齿轮,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连羊皮纸上那几根细微的毛囊纹路,都完全贯通。
老朝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抬眼看林长风的脸,只是将手按在算盘上,拇指搭在最左侧的千万位档子上。
“这京城的规矩,是用这黄白之物碾出来的,不是靠奏疏写出来的。”林长风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百万两头寸,即刻解冻。三日内,我要看到其中十万两化为随时可调用的散碎银票,散在通州、崇文门三个暗桩。”
老朝奉机械地点了点头,手底下的算盘珠子开始噼啪作响,枯燥且清脆的碰撞声在密室里来回回荡。每一声脆响,都意味着一笔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暗金在无形的账面上完成交割。
等待交割的过程中,林长风的目光落在了木桌边缘的一个敞口的托盘上。盘子里散乱地堆着一些刚从市面上收回来的碎铜钱。
他伸出手,随手捏起一枚。
重量不对。
林长风的拇指在铜钱边缘搓动了两下,指腹传来一种滞涩的粗糙感,没有足铜那种温润的凉意。他将铜钱举到油灯下,火光映照出钱币背面一个极浅的、类似熔炉下沉的印记。
这钱太薄了,甚至用力一捏,边缘就会产生形变。
老朝奉拨完最后一档算珠,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低声说道:“市面上近两个月突然涌出来的大量私铸钱。带着‘沉炉会’的印记。好铜都被官府的名义卡死了,他们把白铅掺进烂铁里铸钱,一转手就是十倍的暴利。如今外城的米粮铺子,十家有九家已经被这轻飘飘的铜片子买空了。”
林长风将那枚劣币扔回托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声。地下黑市的货币生态已经病态扭曲,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深渊级掠夺,正在将这座城市的骨血一点点抽干。
与此同时,城南的火器局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