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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将屋顶的积雪烤得融化,顺着瓦楞滴滴答答地落进泥水里。院子中央的几口大熔炉正喷吐着黄绿色的浊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叶逢春穿着一件被炭火烧出好几个破洞的皮围裙,左脸那片烧伤的疤痕在高温下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他站在离熔炉最近的砧板旁,双手沾满了黑灰,神经质地捏着一根炭笔,在石板上飞快地列算着一行行公式。
“炉温不够……杂质太多……白铅和硫磺的比例不对……”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炭笔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堆刚运来的废旧铜料。那些铜料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夹杂着铁锈和泥块。
“师傅,这料子要是下炉铸炮膛,出炉肯定有气泡。”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匠人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内膛一旦有气泡,装药点火的瞬间,压力会直接从薄弱处撕开……这要是拿到西苑去实测,必定炸膛啊。欺君之罪,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叶逢春没有看他,手里的炭笔“咔吧”一声折断在石板上。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废铜的下场。可是,高纯度的官铜配额,就在今天早上,被人硬生生从库房里拉空了。
一阵杂乱的皮靴踏地声踩碎了院子里的寂静。
十几个穿着兵部武选司罩甲的兵丁强行推开火器局的大门,分成两列站定。
兵部郎中寇连城拢着袖子,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他面容清癯,手里捏着一串盘得发亮的血珀佛珠。拇指在珠子间缓缓拨动,发出细微的“嘎哒”声。
“寇大人,您这是要断咱们火器局的活路啊。”叶逢春抓起一块抹布胡乱擦了擦手,大步迎上去,嗓音沙哑急促,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那批南边运来的高纯铜,是我们按新火炮的防炸膛参数专门定做的。您一纸公文,以‘折耗’的名义全抽走了,我们拿什么铸炮?”
寇连城停下脚步,眼皮微微下垂,看着叶逢春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慢吞吞地抽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官文,两根手指捏着边缘,在叶逢春眼前晃了晃。
“叶主事,你也是在内廷待过的人,怎么不懂规矩?”寇连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黏腻的阴冷感,“大明律例,水陆运输,军械物料皆有折耗定额。江南的水路最近不太平,船底漏水,铜料生锈,这损耗自然要从头一等的好料里扣除。本官不过是按律办事,将那批残次品拉回库里重新熔炼。”
“那是放屁!”叶逢春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指着院子里那堆冒着酸气的废铜,“那批料子我亲自验过,成色九成九!你拉走的都是精铜,留给我们的全是掺了杂质的废铁!这炮铸出来,死的是前线的兵,抗的是欺君的雷!”
寇连城的脸色猛地一沉。他将手里的血珀佛珠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规矩,就是用来杀人的。死几个大头兵,总比坏了朝廷的法度强。”他将官文拍在旁边的一个木架子上,冷冷地看着叶逢春,“后天就是西苑的实测。没铜,你就拿泥巴捏。若是炸了膛,本官亲自带人来收你的尸。”
说罢,寇连城一拂袖子,转身在一群兵丁的簇拥下走出了院子。
叶逢春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被折断的半截炭笔捡起来,装作擦汗的动作,在手心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他走到一个正在往炉子里添炭的老匠人身边,借着递火钳的间隙,将一块揉成团的黑布塞进了对方的腰带里。那是用特殊暗号写成的求援密信。在这座被权力死锁的牢笼里,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那个拥有无尽容错率的长生金主。
半个时辰后,武选司深处的一间暗室里。
寇连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血珀佛珠转得飞快。暗室的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沉重的樟木箱子,箱口半开着,里面全是从火器局强行拉出来的高纯度官铜锭。
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师爷走进来,双手递上一本账册。
“大人,沉炉会那边的人已经在外城的三号码头等了。这批精铜若是化成私铸劣币,放进外城的钱铺里滚一圈,至少能榨出五十万两的现银利差。”
寇连城停止了拨动佛珠,从师爷手里接过账册。他的拇指死死按在账本的折页处,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张居正的新政派想用实证的火炮去边镇立功?痴人说梦。”寇连城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把这些铜全送进沉炉会的熔炉。市面上的现银抽得越干,黑市的暴利就越厚。等火器局炸了膛,这京师的军备物料渠道,就彻底是我寇连城一个人说了算了。”
他合上账册,将其随手扔在桌面上。账本撞击木面发出的闷响,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像是一声无形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