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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写着密信的黑布在油灯的火苗上方悬停了片刻。火光迅速吞噬了粗糙的布料,边缘蜷曲、碳化,冒出一缕带有刺鼻焦味的黑烟。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指,任凭那点残余的火星掉进桌上的青铜炭盆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当家的,火器局的叶主事被逼到了死角。他在信里说,只要咱们这边能疏通言路的几个御史,走明面上疏弹劾寇连城,或许能把那批铜料逼回来。”站在桌对面的接头人压低了声音,呼吸带着几分急促。
林长风伸手捏起炭盆边上的铁钳,将那团灰烬彻底捣碎,使其与普通木炭的残渣混为一体。
“弹劾兵部?”林长风的语速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寇连城敢大张旗鼓地拉走铜料,走的是大明律例中‘物料折耗’的明面账。言官上疏,没有物证,便是捕风捉影。更何况,孟观澜的皇极缄言社正像疯狗一样盯着言路的风吹草动。叶逢春只要敢在明面上动一下,那些特务就能顺着弹劾的折子,把火器局背后的资金底盘挖个底朝天。”
他将铁钳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官场的规矩锁死了,就去规矩管不到的地方找。”林长风脱下那件湖蓝色的杭绸直裰,从旁边的柜子里扯出一件领口磨得发白、散发着淡淡汗酸味的粗布商贾长袍换上,“备车,去外城黑市。既然官方的渠道成了死局,我就亲自去水底下探探,这京师的纯铜,到底断绝到了什么地步。”
半个时辰后。
京师外城最深处的一条逼仄胡同,阳光被两侧杂乱搭建的破旧棚屋死死挡在外面。空气中混合着腐烂菜叶、下水道的酸气以及浓烈的生锈金属焦臭味。
林长风踩着一双沾着黄泥的旧布鞋步入黑市。耳边立刻涌来一阵嘈杂的声浪。
“这几斤棒子面,你拿这种轻飘飘的破铜钱来换?这钱薄得像树叶子,掉地上都能摔成两半!”一个穿着破麻袋片的卖粮小贩正死死揪住一个饥民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那个饥民脸色蜡黄,手里攥着几枚带着沉炉会印记的劣币,声音里带着哭腔:“市面上的当铺和钱庄,给的都是这钱!足色的铜钱和碎银子,早就被那些大朝奉们锁进地窖里了,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林长风没有停留,他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偶尔被踩碎的铜钱残渣。这些劣币的物理质地已经脆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沉炉会为了高价囤积精铜,不惜用这种劣质的代币强行榨取底层的生存物资,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单向吸血生态。
他走到一个挂着“收售旧铁废铜”破木牌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地痞,腰间挂着一把带着缺口的短刃。
“掌柜的,收不收高纯度的老料紫铜?”林长风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哑。
地痞原本正在剔牙,听到“紫铜”两个字,动作瞬间停住。他用那双充血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长风一番,随后从旁边的一张破桌子底下抽出那把生锈的短刃,刀尖在木板上重重地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生面孔啊。”地痞咧开嘴,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周围几个同样打扮的闲汉立刻凑了过来,将林长风的退路隐隐封死,“在这条街上打听紫铜,就是不懂规矩。不管你手里有没有料,先交十两银子的‘问路钱’。不然,老子手里的铁片子,今天就得在你这身皮上开个口子。”
随着地痞的话音落下,那把刀刃被直接拍在了林长风面前的木板上,刀口距离他的手背只有半寸。周围路过的几个商贩立刻缩起脖子,加快了脚步,生怕惹火烧身。
林长风看着那把刀刃,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畏惧的肌肉收缩。他缓缓地将手伸进长袍宽大的袖口里。
“想要问路钱?”
林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胡同里显得异常清晰。他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没有任何预兆地,手腕猛地翻转向下。
“砰!”
一锭足足五十两重的、底部印着官银
戳记的高纯度现银,被他像砸砖头一样,狠狠地砸在了那把生锈的短刃刀背上。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在瞬间爆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把原本材质就劣质的短刃从中间直接断裂,前半截刀刃弹飞出去,斜斜地插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地痞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刀,又死死盯着那锭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刺目白光的足色现银,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干响。那些围过来的闲汉也全都僵在了原地,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极度贪婪,但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在这劣币横行的黑市里,这一锭足色的现银,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用最野蛮、最粗暴的资本力量,瞬间碾碎了这群地痞用破铁片建立起来的所谓“规矩”。
“这锭银子,买一条线索。”林长风的手指按在银锭冰冷的表面,“我要找这京城里,谁手里还捏着没被沉炉会吃掉的实证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