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信使到达各地的时间比白朔预想的更早。
南岭的信使用了五天。青阿跑到南岭的时候尾巴尖翘得比出发时更高了,倒不是他故意翘的,实在是南岭的山路太颠,跑着跑着尾巴就自己翘起来了,像是身体在替他维持平衡。他在村口碰到铁芽的时候,铁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那根松木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青阿站在院门口看了一息,心想这一斧头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多了。他把信筒递过去,铁芽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没有回屋写信,而是直接走到村口那棵老松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用手背贴了一下树根旁边的泥土。她贴完之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旧布,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折起来塞回信筒,递还给青阿。青阿接过信筒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不用回屋写?”铁芽说:“回屋写也是这两句。”青阿没再问,把信筒揣好,转身往回跑。
北境的信使用了七天。凌羽飞到冻土村的时候翅膀上结了一层薄霜,落地的时候霜被震碎了一片,碎冰渣顺着她的翅尖往下掉,在冻土上砸出细小的白点。鹿青正在田里翻土,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凌羽站在田埂上朝他招手。他放下锄头走过去,接过信筒拆开看了一眼。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田埂边缘的冻土,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片薄木片,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把木片塞进信筒还给凌羽。凌羽接过信筒时看到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红,指节处裂了两道口子,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筒系回腰间,展开翅膀飞走了。
东海的信使用了六天。泽渡撑着木筏到归潮村的时候,木筏底部的竹竿被暗礁刮了一道浅痕,他蹲在码头上检查了一会儿,确认不影响回程才上岸去找沧砚。沧砚正在码头上补网,听完来意之后把渔网收起来,带泽渡上了自己的船。两人开到那片见到银白光雾的海域,沧砚把船锚在浅水区,脱了外袍跳下水去。他在水下待了大约十几息才冒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碎石,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他上船之后把布包递给泽渡,说:“这块石头是温的。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泽渡接过布包,隔着布摸了一下,确实能感觉到一丝持续的微温。他没有问更多,把布包收进防水袋里,撑着木筏往回走。
西岭的信使用了四天。炎砾和墨岑走到西岭哨塔脚下的时候,凌野已经在塔顶站了一整天。他从早上开始就站在栏杆前记录风里的土腥味出现的时间和风向变化的角度——早上辰时出现了一次,持续约半刻钟后消失;午时又出现了一次,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申时第三次出现,风向从北偏东转到了北偏西。他把这些记录写在值班日志上,写满了一页。炎砾和墨岑爬了四十七圈半螺旋梯才到塔顶,炎砾爬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塔怎么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墨岑在他身后说“上次你爬的是东岭那座”,炎砾想了想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两人继续往上爬。到塔顶之后凌野把写满的那页日志撕下来折好交给炎砾,炎砾接过来塞进背袋里,墨岑在旁边看了一眼塔顶的风旗,说了一句“你们这旗子换色的规矩是谁定的”,凌野说“我定的”,墨岑说“挺好,颜色分得清楚”,然后两人转身下楼往回走。
四路信使返回希望之城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青阿回来的时候尾巴尖翘得比去的时候低了一些,南岭的路跑熟了,尾巴也习惯了。他把铁芽的布片记录交给白霜,白霜转交给白朔。凌羽回来的时候翅膀上的霜已经化干净了,她把鹿青的木片记录放在白朔桌上。泽渡回来的时候防水袋完好无损,他把布包里的碎石取出来放在桌角,碎石表面的布上沾了一层淡淡的海水盐渍。炎砾和墨岑回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拌嘴,炎砾说“你刚才又停下来看蚂蚁了”,墨岑说“我看的是风向标”,炎砾说“那明明是蚂蚁”,墨岑说“风向标上有蚂蚁”,两人走进主殿的时候还在拌,进门之后同时闭嘴,把凌野的日志记录放在桌上。
白朔把四份记录和样品依次摊在桌面上——南岭的泥土布片、北境的木片记录、东海的碎石、西岭的风向日志。他把布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炭笔字迹被泥土洇花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温度比周围高一线”几个字。木片上的字迹工整一些,鹿青写字的时候大概比铁芽更有耐心。碎石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裂纹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和他在北面丘陵地下空腔见到的石台纹理相似。风向日志上凌野的记录很仔细,辰时、午时、申时三个时间段的风向变化都标了角度,旁边还画了一个简略的图,箭头从北偏东一路转到北偏西。
白朔把这些记录和他在北面丘陵的观察放在一起。他拿起炭笔在地脉图上画了一条连线——从南岭出发,穿过希望之城,延伸到北境;又从东海出发,穿过希望之城,延伸到西岭。两条线在图上交叉,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菱形的四个角分别落在南岭、北境、东海、西岭。他在菱形中间标注了交叉点,交叉点正下方是希望之城的塔底月华珠基座。他把炭笔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图上的菱形并不规整,南岭到北境的距离比东海到西岭的距离长了一些,四个角的连线也不是直线,而是沿着地脉的走向微微弯曲,像是一个被地脉本身拉伸过的四边形。他在心里把这个菱形和之前画的弧线图叠在一起——北面丘陵的弧线和这个菱形在塔底位置重合,重合的地方正好是月华珠基座的正下方。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一张新纸上,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笔迹有点潦草,但没有重新抄一遍。他把纸夹进那本地脉图的夹层里,合上桌面的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秋天的日头正在往西偏,把广场上的石板路晒成浅金色。远处城墙上的十二色光痕在午后日光中显得比平时淡了一些,但每一道都还在,每一道都亮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