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星环纪元第一百九十一年春分，希望之城收到了一封来自南岭的信。

信是青阿送来的，他这次跑南线比上次快了半天，大概是尾巴已经彻底适应了南岭的山路，不再翘得那么高了。他把信筒放在白朔桌角的时候说了一句“南岭那边竹子出了点问题”，然后就转身走了。白朔拆开信筒，里面是一张薄纸，折了两折，折痕整齐。信上写着一个名字——铁芽。内容不长，说南岭的竹笋今年收成不好，因为地温比往年高了一些，竹笋冒得早了半个月，很多嫩芽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虫啃了。信末问了一句：“能不能派人来看看。”

白朔把这封信和另外几封信放在一起。南岭的铁芽、北境的鹿青、东海的沧砚、西岭的凌野——四封信，四个名字，四种笔迹。铁芽的字粗一些，笔画收尾处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边没有合适的笔，随手拿了一根炭条写的。鹿青的字工整，笔迹偏小，每个字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文书。沧砚的字不工整但很稳，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努力把每个字都写清楚。凌野的字最细，笔画末端微微上翘，像是有意收着写。白朔把这四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发现它们最早的出现时间都在星环纪元第一百八十九年秋天，正好是他走完北面丘陵弧线之后的那一年。他拿起炭笔在地脉图上把这几个位置连起来——从南岭出发，穿过希望之城，延伸到北境；又从东海出发，穿过希望之城，延伸到西岭。两条线在图上交叉，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菱形的四个角分别落在南岭、北境、东海、西岭，中间是塔底的月华珠基座。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图上的菱形和他之前在弧线图上画的交叉点重叠在一起，重叠的位置分毫不差。他在心里把这几条线又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广场上春分日正在铺开的阳光。

他决定派人去这四个地方走一趟。

不是为了调查——调查的事他自己可以做，白霜也可以做。他去这四个地方，是为了确认这些人体内的血脉是否已经被唤醒。青影在旧日志里写过一句话：“地脉的根须扎在人身上，比扎在土里更深。”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验证。现在时机到了。

他不能亲自去。希望之城需要有人守着，塔底的月华珠基座最近每天都在微微发热，他得留在这里盯着。他翻了一下白霜整理的档案，挑出了四个名字。档案是白霜做的，每个人的封面页上都贴着标签，标签颜色各不相同，白霜的习惯。他抽出四份档案摆在桌面上。

第一份，蛇族青年，叫青芽。白朔翻开档案看了一眼——青芽是青痕的堂妹，蛇族地脉课的结业生，擅长地脉共鸣术，年纪不大但手稳。档案里夹着一张她结业时写的实训报告，字迹圆润，笔画之间连得很紧，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底下很有把握。白朔在档案封面写了一个字：“南。”

第二份，鹿族中年，叫鹿莼。白朔翻开看了一眼——鹿莼是鹿岭守林人的表亲，在希望之城开了一间小小的草药铺，平时给附近的居民配药。她年纪比青芽大一些，做事不紧不慢，说话时习惯先低头再看人，声音不高不低。她的档案里夹着一张草药的方子，方子背面用铅笔画了一棵小树，树干上画了一道横线，像是正在标注什么。白朔在封面写了一个字：“北。”

第三份，虎族妇人，叫墨芷。白朔翻开看了一眼——墨芷是墨隐的堂侄女，在城东的驿站做信差调度，平时管着十几号人，做事利索，不喜欢拖泥带水。档案里她的笔迹和其他人不一样，每个字都往右上角微微倾斜，像是写字的时候身体也在往前赶。白朔在封面写了一个字：“东。”

第四份，鹰族少女，叫凌霜。白朔翻开看了一眼——凌霜是凌翊的第九代孙，年纪最小，十六岁，刚通过空港的飞行考核。她的档案夹层里有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风速二十，偏北，可飞”，是她自己记的天气记录，日期是三天前。白朔在封面写了一个字：“西。”

他把四份档案摆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又看了一遍。青芽去南岭，鹿莼去北境，墨芷去东海，凌霜去西岭。四个人，四个方向，四种血脉。他没有给四个人分派具体的任务——没有说“到那里之后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也没有说“找到释放点之后测量温度记录下来”。他只是把四个人叫到主殿，站在桌前说了一句：“去那里看看。看什么你们自己决定。”

青芽第一个出发。她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一块共鸣石和一本空白记录册，从南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她走的时候是清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露的水渍，她踩过去的时候脚底沾了一点湿泥，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鹿莼第二个出发。她背着一个藤编的药篓，里面装着几包常用药材和一把小铲，从北门出城，沿着通往北境的官道走。她走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已经升到城墙垛口上方，照在她鹿角上，鹿角表面的浅褐色绒毛被阳光照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墨芷第三个出发。她背着一个大号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囊、一卷绳索和一件备用外袍，从东门出城，沿着河道往东海方向走。她走路的速度比前两个人快一些，步幅也大一些，像是已经把腿长换算成了赶路的时间。

凌霜最后出发。她背着一个轻便的小包，里面装着一副护目镜和一卷记录纸，从城墙上直接起飞，翅膀在春分日的午光中展开，顺着北风往西滑。她飞得不高，但很稳，翅膀划过的弧线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浅浅的银蓝色痕迹，很快被风吹散了。

白朔站在城墙北段的垛口旁，看着四个人依次离开。青芽的背影先消失在南面的官道尽头，然后是鹿莼的背影消失在北面的丘陵后面，接着是墨芷沿着河道拐了一个弯不见了，最后是凌霜的翅膀划过西面的天空变成一个小点。他在垛口旁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影子也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转身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城墙根儿那四朵花——浅金色的两朵、银白色的一朵、浅紫色的一朵——都在春分的光线下安静地开着，花瓣边缘的纹路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正在替那四个远行的人各自标注了一个不需要被记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