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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之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安静。
往年的秋天多少会有些动静——风从北面吹来的时候会带着一股子干巴巴的土腥味，把城墙上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上一整天；纺织工坊的织机声在傍晚收工时会有最后一波密集的咔嗒声，像是给一天的活计画个句号；广场上那群放学的崽崽们追跑打闹的笑声也能从傍晚一直闹到天黑透。今年全变了，风是软的，织机声是平的，崽崽们不知道为什么也消停了，放了学就各回各家，连个摔跤的都没有。
白朔站在城墙北段的第三块墙垛前，伸手摸了摸那道旧痕。
那道旧痕是他每年秋天都会摸一遍的。从第一次摸到现在，已经记不清多少个秋天了。旧痕的弧度还是那么平滑，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只需要三息，不多不少。他的手指顺着弧线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在墙垛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湿润气息，比去年更淡了一些，淡到他把手掌摊开在风里等了好一会儿才闻到一丝似有似无的土腥味。他把手掌收回来，在鼻尖底下蹭了蹭，确认那股味道确实淡了，但淡得不算太明显，也许只是风向偏了半度，把别处的空气带过来了。
他在墙垛边站了多久自己也没数。站着站着，太阳从东边偏到了南边，城墙上的石砖温度从微凉变成了微温，他就知道自己站得太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膝盖没响，但他还是伸手揉了揉，像是在跟膝盖提前打个招呼，免得它等会儿突然出声吓人。
他走回主殿的时候，在城门口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城门口没往里走，仰着头看城墙上的十二色光痕，看得入神。他的短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脚上趿着一双旧草鞋，鞋底边缘已经薄得能透光，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布包的系绳在他胸口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他的脖子仰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个从来没进过城的人第一次看到城墙，不知道该怎么迈第一步。
白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从哪来，只是说了一句：“进去吧，天快黑了。”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朝白朔点了点头，往城门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走的时候草鞋底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像是两只不太合脚的旧鞋在轮流抱怨。白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的另一侧，没有追上去问。他想：反正天黑了，城里的客栈还开着，他走累了自然会找地方歇。
那天夜里，塔顶的守塔人换了班。
新来的守塔人是个年轻的狼族，叫白栎，是白霜的远房侄子。白霜安排他上塔顶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年轻，眼力好，后半夜的班你上”。白栎当时想反驳一句“我眼力好跟后半夜有什么关系”，但白霜说完就走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白栎是从鹿岭的学堂结业不久，在学堂里学的是植物辨认和基础地脉记录，上塔顶守夜还是头一回。他上塔顶接班的时候月亮刚升到城墙垛口上方，星环在天空中缓缓旋转，十二颗守护星各自亮着，光弧均匀而稳定。他站在月华珠旁边把当天的记录册翻开，准备抄录傍晚的温度数据。记录册是新的，封面还带着纸浆的微湿气味，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确认册子没有掉页。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月光石灯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白栎抬起头，以为是灯芯被风吹歪了，伸手想去扶正灯罩。他的手还没碰到灯罩，月光石灯的光又亮了起来，亮度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继续写字。写了大约三行，月光石灯的光第二次暗了下去。这次暗得比上次久，暗到他能看见灯座上自己的手掌轮廓在光影中模糊了一瞬。他放下笔，抬头看月华珠——珠面的光芒稳定如常，没有变暗，也没有闪烁。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灯座上的手掌轮廓，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手背上用淡墨水描了一遍，然后擦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前朝远处看。城墙上的十二色光痕还在亮着，亮度正常。星环还在天空中缓缓旋转，十二颗守护星的位置没有偏移。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一眼风鸣阁方向的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没有风，铃舌没动。他把这些检查了一遍，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然后他看到了月光石灯上的投影。
灯罩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月光石薄膜，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白栎低头看了一眼，看到灯罩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个人影比灯罩本身还要小一圈，像是一幅被缩小的旧画像，边缘模糊，中间的部分勉强能看出一个女子的身形。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头发很长，垂在肩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弧度很轻，像是正在做一个不需要被记录的梦。
白栎盯着那个投影看了大约三息。他脑子里闪过了三个念头：第一，这是不是灯罩上的水渍；第二，如果是水渍，为什么形状这么规整；第三，白霜姑妈说过“塔顶有时候会有光斑，不用管”。他把三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先确认一下投影是不是水渍。他伸出手想碰一下灯罩，手指刚碰到灯罩边缘，投影就散开了，化作一层细碎的光点，缓慢地融入了月光石灯的光线中。光点融入灯光的时候，灯焰往上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对着灯芯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站在灯前又等了一会儿。投影没有再出现。他回到桌前坐下，把当天的记录补完，合上记录册。他没有把这件事写在值班日志上。他只是合上日志之后坐在椅子上多待了一会儿，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色。天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暖白。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