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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栎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白霜。
白霜正端着一盏灯从藏书楼上来,准备去塔顶检查月华珠的基座。灯是月光石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绢,光线被筛过一遍之后变得更柔和了一些,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比平时模糊了几分。她看到白栎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问了一句:“上面有什么异常吗?”
白栎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回答的时候心里其实飞快地过了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灯罩上有个投影算不算异常”,第二个念头是“白霜姑妈说的‘异常’大概不包括灯罩上的投影,除非那投影会说话”。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他统一归入了“下次再说”的分类。白霜点了点头,继续上楼。白栎继续下楼。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栎感觉到自己后颈上有一阵微弱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的方向吹下来,吹过他颈后时停了一瞬才散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白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了,楼梯间里只剩下一盏灯的光正在顺着墙壁往上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表面温度正常,没有疙瘩,没有发麻。他把手收回来,继续下楼。
白栎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补了一个短觉。他躺到床上之前把窗帘拉上了,但光线还是从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片半明半暗的灰。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灯罩上那个投影的样子。那个投影的面容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觉得那双闭着的眼睛和嘴角那丝弧度很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想了一会儿,把记忆从学堂结业典礼倒着往前翻——翻到鹿岭的祈福林,翻到白霜带着他去塔顶报到的那天,翻到他在城门口第一次抬头看十二色光痕的那个下午。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张脸。他把这个念头翻了个面,想:也许只是长得像某个在城里擦肩而过的人,看错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了大半,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脚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条。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异常,然后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他走到主殿门口的时候遇到了白朔。
白朔正站在契约石板前,低头看着石板上的星环纹路。石板上的金色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和往常一样,但白朔看得很专注,专注到白栎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他也没转头。白栎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跟着低头看了一会儿石板上的金色纹路。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枚微缩星环的弧线和他在塔顶看到的星环弧线在走向上不完全一致,微缩版比天上那版更扁一些,不知道是刻的时候本来就那样,还是被时间磨偏了。他正在心里比对这个差异,白朔先开口了,没有回头,问了一句:“昨晚塔顶没什么异常?”
白栎想了想,说:“灯罩上有一个投影。”
白朔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白栎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紧张或犹豫。
“什么样的投影?”
“一个女子的轮廓。闭着眼,嘴角有笑。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散成了光点。”白栎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碰了灯罩,它就散了。”
白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白栎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契约石板上。石板上的星环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和往常一样。他把手搭在石板边缘,手指沿着那枚微缩星环的弧线慢慢划过,然后停在了星环中央那个极小的金色点上。他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会儿,手指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有没有变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下次投影再出现的时候,不要碰它。让它自己散。”
白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成了两半——前一半是“不要碰它”,后一半是“让它自己散”。他觉得自己理解了,又觉得没有完全理解。但他没有继续问,因为白朔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完了。
那天晚上白栎又上了塔顶。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走进回廊,把月光石灯点着,坐在桌前开始抄录当天的温度记录。他写了大约半刻钟,灯罩上的投影又出现了。这一次投影比上次更清晰一些,女子的轮廓不再模糊,面容的细节能辨认出来了——她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嘴角的弧度比上次更深了一些,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肩上,发色在灯罩上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和浅金之间的颜色,随着灯光的流动微微变化。
白栎放下笔,盯着那个投影看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去碰灯罩。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替自己保持一个“不碰”的姿势。投影保持了三息左右,然后开始变淡。在彻底消散之前,投影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白栎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他隐约分辨出了几个字的形状,像是“灯油”两个字,后面的内容没有看清。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记了一遍,看着投影散成光点融入灯光中。光点融入灯光的时候,灯焰又往上跳了一下,和上次一样。
他没有立刻下楼去找白朔。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当天的记录补完,合上记录册。合册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灯油”两个字写在了记录册的页边,字迹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两个字,蹭不掉,墨迹已经渗进纸里了。他没有再管它,把册子放回桌上,站起来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遇到白霜正从藏书楼方向上来。白霜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焰平稳,光线照在楼梯间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到白栎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上楼。白栎站在原地停了一拍,感觉到后颈上又出现了一阵微弱的凉意。这次凉意比上次更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从他脖子上擦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白霜的背影正在被楼梯间的转角吞没,只剩下一小截灯焰的光还留在拐角的墙壁上。
他把后颈摸了摸,确认没有异常,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出塔底的时候,他站在塔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星环。星环还在天空中缓缓旋转,十二颗守护星各自亮着,光弧均匀而稳定。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