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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很早。

希望之城的第一场雪落在星环纪元第二百一十一年的初冬。雪来得没有预兆，前一天傍晚天边还挂着薄薄的暖橘色，第二天清早推开门，整座城已经被一层新雪覆盖了，从城墙垛口到广场石板缝，从幻梦庭的桃枝到祈福林的树冠，全都白了一层。那层雪不厚，踩上去只没到鞋底边缘，但白得很均匀，像是有人趁着夜色拿一把大刷子从天上往下刷了一遍。

鹿岭的雪比城里更厚一些。林子密的地方积到了脚踝，树枝上挂满了雪凇，远看像一片白色的珊瑚丛。阿椿每天早上都会沿着小径走到那棵银白色的树前浇水，今天也不例外。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雪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飘着一层极细的雪末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远处朝她吹了一口气。

她今年二十岁，鹿角刚从额头上长出来不久，只有两节手指那么长，角面还带着新生期特有的浅褐色绒毛。那层绒毛在雪天里会沾上细碎的雪粒，走一路积一路，走到树下的时候两个鹿角尖上各顶着一小撮雪，像戴了两顶不合季节的白帽子。她伸手把角尖上的雪拂掉，蹲下来，把陶罐里接来的活水浇在树根上。水渗进雪层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嗤嗤”声，像是雪在替树根试水温。她等水渗下去，用手背贴了一下树根边缘的泥土，触感凉而润，湿度合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子，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窗外的雪在傍晚又下了一阵，到入夜才停。她躺在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轻到要侧着耳朵才能分辨出是雪粒打在窗纸上还是风在推着树枝晃。她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下去，意识从房间的四壁慢慢滑了出去，滑进了一片比雪更深的安静里。

梦是从一片安静的森林开始的。

她站在一片她不认识的森林里。脚下的草很软，踩上去的时候草叶会微微下陷，把脚掌整个包住，像是踩在一层活着的厚毯子上。头顶的树叶密得透不进天光，光线从叶缝间漏下来的时候已经被筛成了极细的碎金，落在她的手背上、肩膀上、鹿角上，一星一点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粉。她往前走了一段路，草叶从脚边往两侧让开，她走过之后草叶又慢慢弹回来，把她的脚印盖住。

森林的尽头是一道城墙。

城墙的砖石是灰白色的，表面斑驳，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那些苔藓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在灰白色的砖面上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城墙的缝隙里嵌了一道又一道的绿色细线。城墙不算太高，站在顶。城墙根儿坐着一排人。

阿椿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

他们并排坐在城墙根儿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是正在排队等着看什么。最左边那个人是个女子，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穿着一件浅金色的旧袍子，袍角沾着泥土——那泥土的颜色偏红，和鹿岭的土色不同，像是从更远的地方带过来的。她的旁边坐着一个银灰色长发的男子，体型比周围的人宽一些，背挺得很直，肩膀的轮廓把旁边的风雪挡去了一截。再往右是一个墨绿色长发的男子，端着茶杯，茶杯是白色的，杯口冒着热气，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杯子。再往右是一个银蓝色头发的男子，翅膀半张着，翅尖搭在旁边的石阶边缘，偶尔抖一下，把落在上面的雪抖掉。再往右是一个火红色头发的男子，手里攥着一把铁锤，铁锤立在膝盖旁边，锤柄靠在他的肩上。再往右是一个暗金色短发的男子，缩在阴影里，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那个位置没有人。再往右是一个冰蓝色长发的男子，鱼尾搭在石阶上，尾鳍的边缘在雪面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再往右是一个浅金色长发的男子，鹿角发光，光芒温润，把他周围的雪照成了一层暖白色。再往右是一个赤金色短发的男子，手里攥着一个烤红薯，红薯还冒着热气，皮烤得焦黑，裂口处露出金黄色的瓤。再往右是一个七彩长发的男子，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每条尾巴尖上的光都亮着，把那一小片区域的雪地映成了一圈微型彩虹。再往右是一个银白色长发的男子，面容苍老，目光沉静，看月亮的姿势像是一个已经看了很多年月亮的人。再往右是一个火红色长发的女子，白发在风中飘扬，火红色的长发和白发交织在一起，像一道被风翻过的旧旗帜。

十二个人并排坐在城墙上，看着远方升起的一轮新月。

新月不大，弯弯的，颜色是浅金色的，挂在远处天际线的上方，把周围那片薄薄的云层照成了一层淡淡的暖橘色。他们看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转头。偶尔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递一递——火红色头发的男子把铁锤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烤红薯往旁边递了递，七彩长发的男子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又递回去。墨绿色长发的男子把茶杯往旁边送了一下，银蓝色头发的男子接过杯子，没喝，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递了回去。冰蓝色长发的男子把鱼尾从雪面上抬起来换了个方向，搭在石阶的另一侧，尾尖轻轻拍了一下石面。

阿椿站在他们身后几丈远的位置，没有走过去。

她看着那十二个人的背影，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气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气息和她每次走近那棵银白色的树时感觉到的一样——温润、持久，像是一层被反复晒过的旧棉被，又像是冬天里隔着窗户透进来的一层日光，不刺眼，但足够暖。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没有出声。她的脚底踩在草地上，能感觉到草叶

最左边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子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在梦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她的面容比阿椿在鹿岭看到的任何画像都要年轻，但也不完全是年轻的样子，更像是把她一生中所有时间段的样貌揉在了一起——眼角有皱纹，但嘴角有笑；头发全白，但发根处还残留着一点灰。她看着阿椿，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像是已经看了很久的城墙，已经看了很久的人。她的嘴角那丝笑还在，弧度很轻，像是正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该走的位置。

阿椿站在原地看着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上涌。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想往前走，又停住了。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冷空气里很快就凉了。

叶安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