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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在梦里和叶安安对视了。
叶安安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在梦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那层清亮和她身后那轮新月的淡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把她的眼瞳照成了一种介于琥珀和阳光之间的颜色,通透、温润,像是有人把一小片被溪水冲了千年的石头打磨过之后安在了眼眶里。她的面容比阿椿在鹿岭看到的任何画像都要年轻,但也不完全是年轻的样子,更像是把她一生中所有时间段的样貌揉在了一起——眼角有皱纹,但嘴角有笑;头发全白,但发根处还残留着一点灰。那种“揉在一起”的感觉让阿椿想起那棵银白色的树的年轮,每一圈颜色都不同,但都长在同一棵树上。
“小丫头,”叶安安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你替我们看了这么多年的城,辛苦了。”
阿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脑子里同时挤进了七八句话,有的想说“不辛苦”,有的想说“其实我才看了一年多”,有的想说“您就是那棵树吗”,有的想说“您怎么知道我在看城”,还有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话想说“您的头发比画像上白”。那七八句话在喉咙口堵成了一团,挤来挤去,最后一句都没出来。她站在原地看着叶安安,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上涌,涌到眼角就停住了,没有掉下来。
叶安安笑了。
她的笑和那棵银白色树下的金色祈福花一样,安静、持久、不张扬。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两颊慢慢展开,最后在眼角汇成了两条极浅的细纹。她笑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银灰色长发的男子。那个男子也转过头来,银灰色的瞳孔看了阿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嘴角那一下动得很克制,像是把一句“嗯”压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看远处那轮新月。
阿椿注意到那个男子转头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把旁边那个银白色长发女子的身影多让出半寸,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阿椿。那个动作很小,但阿椿看到了。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大概已经习惯替旁边的人让出半寸了。
叶安安把目光从阿椿身上收回来。她抬起手,朝阿椿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站在很远的城墙上朝另一个方向挥手的人,挥完之后就放下了,不需要别人回应,也不需要被记录。她挥手的时候手指张开,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阿椿隔着几丈远看不太清楚那些纹路,但她觉得那掌心里应该有一道银色的线,和她自己掌心里那道线一样。
叶安安转回头去,继续看着远方那轮新月。
阿椿站在原地看着那十二个人的背影。他们并排坐在城墙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看了一会儿新月之后,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人。那个火红色头发的男子把铁锤放在地上,铁锤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浅水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红薯的裂口冒着热气,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了一层白雾。他把一半递给旁边的七彩长发的男子;那个七彩长发的男子接过红薯,九条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把另一半递给旁边的银白色长发的老者;那个老者接过红薯,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了大约七八下才咽下去。他没有评价好坏,只是咬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红薯的裂口,像是在确认那个裂口的方向和自己刚才咬的方向是不是同一个。
那个墨绿色长发的男子把茶杯递给了旁边的银蓝色头发的男子。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杯壁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银蓝色头发的男子接过茶杯,没有喝,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口的热气被转得散开了一层,然后又聚拢回来。他把杯子递了回去,墨绿色长发的男子接过来,把杯口贴在自己唇边抿了一口,抿完之后又递了回去。那个杯子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递了三次,每次只抿一口,像是在分享一杯不需要被喝完的东西。
阿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感觉到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从脚底慢慢升上来。那种踏实感从脚心沿着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就停住了,但膝盖没有响。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走过去加入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他们并排坐在城墙上,看新月、说话、吃东西、传递东西。她注意到那个暗金色短发的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任何人递来的东西。他只是缩在阴影里,偶尔动一下,动的时候肩膀的轮廓会从阴影里浮出来一瞬,然后重新沉回去。他不动的时候几乎和城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那里坐着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站了多久。站到后来,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轻轻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往后退。她的脚底从草地上退了一步,草叶在脚掌下重新弹起来,把她的脚印填平了。她又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另一片草叶,那片草叶也弹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从梦里往外走,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退潮的海水里往回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水从膝盖往下退去。
她在退后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叶安安的背影。
叶安安没有回头。她只是坐在城墙根儿的石阶上,看着远处那轮新月。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石阶,声音很小,小到阿椿差点听不见。两下之后她的手指停了,放在石阶上不动了。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手又挥了一下。这一次挥手的幅度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在说“去吧”。她挥手的时候没有回头,五指张开,掌心朝后,朝着阿椿的方向轻轻摇了一下。
阿椿看着那只手,感觉到眼眶里那团温热的东西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滴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退出了梦境。